趟子手回憶道:「就是在摩陀嶺那會兒。我們遭了埋伏,棍子和大刀被山匪用鋤頭打暈,醒來就變了個人似的,連自己名字都記不清。大夥都說他們腦子被打壞了。」
許舟低頭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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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是外力驅使,為何還能保持如此清晰的自主意識?
上京。
許舟忽然想起劉刀說過要去上京闖蕩。
這樣的人只要不死,遲早還會再見。
「公子,」趟子手眼巴巴地望著他,「該說的我都說了,您高抬貴手……」
虞鏢頭小心翼翼插話:「公子可是要為陳員外報仇?要小的把這廝拖去牛棚……」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不過……」
猶豫片刻又道,「公子怕是沒去過鄉下。那些災民餓得眼睛發綠,為袋糧食就敢拼命。我們鏢師再厲害,也架不住他們人多……小的也不是為他求情,只不過……」
許舟擺擺手:「放他走吧。」
……
……
許舟一行人歇腳的地方離古軹縣城已不遠,若是快馬加鞭,不到半日便可抵達。
之所以說要抓緊趕路,全因蘇儒朔要去拜訪恩師。
離古軹縣城三十里許,有山曰清雲。
山中藏一書院,名動天下,喚作青雲書院。
這山本名濁賢,原是個荒僻所在——林深多樵獵,偶有匪窠踞之,雖草木蔥蘢,卻少文人足跡,蓋因山嵐常蔽,濁氣沉沉,故以「濁賢」名之,暗含文脈不興之嘆。
三十年前,關中大儒凌道公攜弟子結廬於此,開壇講學。
自此晨鐘暮鼓,書聲琅琅,竟驚散千年霧靄,四季林間但見青氣繚繞,若文運凝聚之兆。
時任古軹縣尹徐公聞之,親登山麓,改山名為「清雲」,取「清氣上揚,雲程發軔」之意;
又鑿渠引泉,名「洗硯溪」,沿溪植槐柳千株,春風過處,絮影婆娑,夾道墨香盈袖。
說起這青雲書院,來歷亦有可尋。
其前身為崤函「雲台學宮」,景明五年遭逢地震,殿廡盡毀,唯凌道公手書「青雲」匾額懸於殘垣不倒。
道公負匾行千里,至清雲山見青氣之異,喟然曰:「此天授吾文脈之地也!」遂於此重建書院。
今講堂後猶存半截「雲台」斷碑,與山頂「青鸞銜簡」石刻遙相呼應,每至月夜,洗硯溪底隱約有金石之音,傳為學宮舊藏鐘磬與山靈相和。
書院素重文運,凡赴秋闈者,必經洗硯溪濯足,取「去濁存清」之意。
昔年有寒門士子王生,過溪時見水中浮石似筆,拾之磨墨,竟覺硯田生潤,是歲果中會元。至今溪中「筆石」屢現,士人皆言:「非胸藏丘壑者,不遇此石;非心懷清氣者,不感文星。」
兩騎並轡而行,遠遠已能望見清雲山的輪廓。書院建築群在遠處如豆粒般大小,卻自有一股巍然氣勢。
「岳父,為何只我們二人同往?」許舟勒了勒韁繩,讓風雲由奔跑改為小跑。
蘇儒朔冷哼一聲:「柳家與書院不對付,你岳母她們女流之輩去作甚?至於玄正那個不學無術的東西,帶去見老師豈不是丟我的臉?」
「柳家與書院有何過節?」
「倒不是柳家。」蘇儒朔目視遠方,「是柳家背後的張秉用。這些年在他的打壓下,青雲書院出來的官員不是被貶就是外放。」
許舟訝然:「竟有這等事?什麼仇什麼怨?」
蘇儒朔輕嘆一聲,娓娓道來。
雲台學宮肇自儒家聖人首徒,承緒已一千二百載,素被尊為孔門正脈。
兩百年前「爭國本」之變,書院觸怒天威,恰值院中一講席另立宗派,以「存天理滅人慾」之論投合聖心。
天子遂撥輦金扶持其創國子監,自此銓選官吏之權柄漸移,國子監盡攬朝綱才路,而書院聲勢日微。
儒門正統之爭,竟如沸湯沃雪,綿延兩百年未熄。
「張秉用便是那『存天理』一派的擁躉。」蘇儒朔冷笑道,「自他入值中樞,凡書院出身者,或貶謫煙瘴之地,或投閒置散於清水衙門,竟無一人能在朝堂之上執牛耳。」
山風拂過,帶來遠處書院隱約的鐘聲。
「青雲書院從不收留關係戶,這是鐵律。」蘇儒朔的聲音在山風中格外清晰,「即便是我,也無法讓老師破例收你為親傳弟子。我能做的,只是將你引薦給老師,剩下的就要看你自己了。」
許舟輕撫風雲的鬃毛,嘴角微揚:「事在人為。」
蘇儒朔帶許舟前來,自有深意。
若能掛名大儒親傳,許舟在士林中的地位將截然不同。這不僅能讓他在秋闈中更受考官矚目,更能獲得書院珍藏的典籍資源。
至於張秉用的打壓?
呵,連官場都進不去的人,哪有資格被打壓?
「駕!」
蘇儒朔突然一夾馬腹,將許舟甩在身後。
許舟不慌不忙地拍了拍風雲。這匹神駒噴出一團白霧,四蹄生風,轉眼間便反超了蘇儒朔,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馬蹄聲在山道上迴蕩。
清雲山勢本非雄渾,亦無奇峰異石可稱勝景。
若除卻那一縷經年不散的沖霄清氣,不過是尋常青嶂而已——草木蒙茸間,幾處院舍閣樓依山勢錯落,青石板徑如蛛絲牽絡,蜿蜒至竹籬柴扉深處,將滿山林木煙嵐皆織入這方文脈深蘊之地。
崖壁邊的閣樓上,蘇紹獻正憑欄遠眺。這位發誓永不下棋的大國手持卷而立,身後兩位老友的爭吵聲不絕於耳:
「這步走錯了,我要重來!」
「落子無悔,這是規矩!」
「聖人云: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聖人是這個意思?」
「難道不是?」
「老賊,要論道是吧?今日只有一人能活著離開!」
「老夫也不是吃素的!」
蘇紹獻搖頭嘆息:「兩個臭棋簍子。」
爭吵的二人,一位是兵法大家嚴遂,另一位黑袍長須的老者,正是青雲書院四大儒之一的呂常。這位著《治國經略》的大儒,在朝野素有賢名。
「院長何在?」蘇紹獻轉身問道。
嚴遂頭也不抬:「午膳後就不見人影了。」
蘇紹獻微微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