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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佛

  許舟也不點破,逕自披衣出了房門。

  後院馬廄里,風雲見到許舟立刻歡快地打了個響鼻。

  許舟拿起粗齒木梳,順著馬頸的鬃毛一下下梳理。

  風雲舒服得直晃腦袋,親暱地用腦袋蹭他的肩膀。

  「許舟你醒得真早。」

  清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許舟回頭,看見柳雲溪一襲雪白狐裘站在台階上,晨光為他鍍上一層金邊,活脫脫從畫本里走出來的貴公子——如果他不開口的話。

  「柳兄。」許舟拱手行禮。

  柳雲溪湊過來摸了摸風雲的鼻樑,風雲也親熱地蹭了蹭他。

  許舟笑著遞過一把木梳,兩人並肩給馬兒梳起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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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驛站前院,鏢師們早已忙碌起來。

  他們捧著粗瓷大碗蹲在門口,就著熱騰騰的羊湯啃燒餅。

  虞鏢頭正被驛站小吏指著鼻子罵:「把地上的馬糞都給老子收拾乾淨!下回再來,連牛棚都不給你們住!」

  「這就收拾!這就收拾!」虞鏢頭點頭哈腰,轉身就踹了旁邊鏢師一腳,「沒聽見啊?趕緊的!」

  柳雲溪望著這一幕,忽然感慨道:「幾年前隨父親赴任景城時,也是鏢師護送。那會兒我覺得他們蹲著喝湯的樣子特別有煙火氣,看得我都饞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父親卻說,這些人在牛棚凍了一夜,早上就指著這碗飄著兩片肉的羊湯暖身子。要是能選,誰不願意在雕樑畫棟里錦衣玉食?」

  「柳大人體恤民間疾苦,當真……」

  許舟話未說完,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銅鈴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在晨曦中格外空靈。

  兩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隊僧人抬著巨大的須彌座緩緩行來。

  三十二位灰袍僧人赤著半邊臂膀,古銅色的肌肉在晨光中泛著油亮的光澤。

  隊伍兩側,有僧人左手持銅鈴,右手執香火。

  每當銅鈴與香火相擊,便迸濺出絢爛的火星,如流星般劃破黎明。

  「這是……」許舟低聲問道。

  柳雲溪茫然搖頭。

  兩人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那尊寶相莊嚴的佛像端坐蓮台,低垂的眉眼間似有慈悲流轉。就在隊伍經過驛站的剎那,許舟猛地後退一步——他分明看見,佛像的眼睛,動了。

  那一眼淡漠如冰,卻又含著無邊的悲憫。

  許舟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再定睛看時,佛像已然恢復如常,彷佛方才只是錯覺。

  「怎麼了?」柳雲溪疑惑道。

  許舟搖搖頭,目送著僧人隊伍漸漸遠去。

  銅鈴聲漸消,香火的餘味卻久久不散,在晨風中縈繞不去。

  銅鈴聲漸漸遠去,柳承硯不知何時已披衣站在了驛站門口。

  他眯著眼望向那支漸行漸遠的隊伍,嘖嘖稱奇:「能讓三十二位僧人抬佛巡城,也不知是哪家大戶這般大手筆。」

  許舟遲疑片刻,低聲問道:「柳大人,這世上……真有神佛嗎?」

  「應當……有吧。」柳承硯捻著鬍鬚,語氣卻不太確定。

  「當然有!」柳雲溪搶著道,「爹你忘了?那年景城郊外李家屯的事鬧得多大?有個孝子跪在巡遊的佛像前為母祈福,他母親的病當場就好了!」

  「這麼靈驗?」

  許舟眉頭微皺。他見過太多借神跡招攬信眾的把戲。

  柳雲溪來了興致,繼續道:「還有更奇的!三年前景城外城有個姓陳的孝子,雙親染了嶺南時疫眼看要咽氣,竟變賣田產請動廣恩寺了空方丈開壇做法,三十六座蓮花燈從城隍廟擺到護城河——」

  「結果如何?」

  許舟追問。

  「他父母真的活過來了!」柳雲溪兩眼放光,「陳老漢夫妻倆躺在床上能眨眼睛,餵粥還能吞咽,連衙門裡的仵作都稱奇,說脈搏心跳穩得跟壯年漢子似的。」

  「確有此事。」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插入。

  三人回頭,看見劉禹璋端著茶盞站在廊下。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晨風吹動他花白的鬍鬚。

  蘇家舉家搬遷,自然帶上了這位相伴多年的老大夫。府里上下都將他當作長輩敬重,有個頭疼腦熱都愛找他。

  許舟緊盯著劉大夫:「劉大夫是說...那對老夫妻當真從鬼門關拉回來了?」

  劉禹璋吹開茶沫,輕描淡寫地「嗯」了一聲:「他們抬進我醫館時,我連壽材都讓人備好了。紫斑從腳底爬到心口,脈搏弱得跟遊絲似的,我當場就把那孝子罵了出去,人都要斷氣了,死在這不平白壞了我醫館名聲嗎!」

  柳承硯突然笑出聲:「劉大夫當時說的是『人已經救不活了,不如給活人省點錢』。那日老夫去你醫館討風寒藥,親耳所聞。」

  許舟心頭猛地一顫。

  若神佛真能令人死而復生,那他的父母……

  劉禹璋白了柳承硯一眼,繼續道:「他們確實是在我眼前斷的氣。所以後來聽說復活了,我還特意去看了。」

  老人啜了口茶,眼神忽然變得深邃,「能睜眼卻看不見人,能吞粥卻不知饑飽,你說這是活了……還是沒活?」

  「這麼『活』著有什麼意思?」劉禹璋突然冷笑,「只是苦了那孝子,每日對著兩具會喘氣的身子掉眼淚,倒不如當初痛痛快快送他們歸西。」

  「植物人?」許舟脫口而出。

  劉禹璋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這說法倒新鮮。不能動,沒意識,確實像棵植物。」

  許舟突然追問:「劉大夫,世上可有讓逝者真正復生的先例?」

  老大夫眉頭一挑,渾濁的眼珠斜睨過來:「坊間傳聞,當朝首輔張秉用曾以九轉還魂玉為其亡子重塑肉身,請大慈恩寺方丈做法七日,硬是從閻王手裡搶回了兒子。」

  「那張公子如今……」

  「活得好好的。」柳承硯突然插話,「現任欽天監副監正張升,便是那位死而復生的公子。」

  許舟如遭雷擊,腦海中迷霧驟然散開。

  既然有人能逆轉生死,那他重活一世或許並非偶然?或許終有一日,他找到回家的路,讓父母也……

  三人不約而同地注意到,許舟的眼神突然亮得驚人,整個人彷佛被注入了新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