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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盡信書不如無書

  許舟將這細微動靜盡收眼底,對方越是這麼謹慎,許舟便越想尋根究底。

  他牽著風雲與他們並行,隨口寒暄:「二位走南闖北,想必見多識廣。我讀了一肚子書,卻沒見過什麼世面,不如講講各地的風物?」

  阿二的手指突然攥緊牛繩,指節發白:「公子想聽什麼?嶺南的木棉花能煮粥,塞北的駝鈴震得人耳窩發疼,可咱們跑腳的……」

  「且說說你們都去過哪些地方?」許舟笑著問道。

  「我們剛從荊州回來。」阿二明顯鬆了口氣,「荊州那地方四面環水,魚米之鄉。城裡的瓦罐煨湯是一絕,用老陶罐煨上三四個時辰,揭蓋時香飄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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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舟突然打斷:「除了荊州呢?」

  阿二和三兒下意識對視一眼。

  阿二笑著接話:「去年去過揚州送鏢。揚州鹽商闊氣得很,院子裡養的錦鯉都有三尺…」

  他邊說邊比劃,「最絕的是瘦西湖上的船娘,唱起小調來能把人骨頭都唱酥了。」

  「金陵去過嗎?」許舟突然問,「聽說秦淮河上夜夜笙歌?」

  阿二眼睛一亮,竟真來了興致:「可不是!那河兩岸的燈籠一掛,照得水面跟鋪了層金箔似的。」

  他唾沫橫飛地比劃著名,「畫舫上的姐兒們抱著琵琶,唱的是『十八摸』,那調子浪得…咳咳。」

  突然意識到失言,趕緊偷瞄許舟臉色。

  許舟假裝沒聽見,追問道:「畫舫什麼樣?」

  「最大的有三層樓高!」阿二徹底放鬆下來,粗糙的手在空中畫著輪廓,「朱漆欄杆上雕著鸞鳳,船頭掛著琉璃燈。那些姐兒們穿的都是輕紗,隔著燈影能瞧見…」

  三兒突然咳嗽一聲。阿二這才驚醒似的住了口,訕笑道:「可惜我們窮鏢師也就遠遠看看,哪敢叫她們划船過來。」

  許舟故作思索狀,又問道:「聽說秦淮河南岸的國子學很熱鬧,好多學子在科舉前都要去拜一拜,說是很靈驗。等我有空了也去拜拜。」

  阿二聞言立刻搖頭:「公子記錯了吧,國子學在北岸呢。」

  「啊?」許舟露出困惑神色,「那國子學門前可有'天下文運'的牌坊?」

  阿二哈哈一笑,粗糙的手指在空氣中比劃:「牌坊上寫的是『天下文樞』,可不是什麼文運。」

  許舟繼續試探:「我還聽說那國子學門前可有兩尊石獅子?聽說雕得栩栩如生…」

  「公子又記岔了。」阿二不假思索地糾正,「國子學門前是兩尊青銅辟邪,哪來的石獅子?左邊那尊前爪按著捲軸,右邊那尊踩著硯台,這可是有講究的…」

  他突然頓住,眼神閃爍了一下,又繼續滔滔不絕。

  許舟心中雪亮。這三個連環試探已經讓狐狸露出了尾巴——尋常鏢師怎會對千里之外的金陵建築細節如此熟悉?

  甚至連青銅像的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鏢師走南闖北是為了討生活,誰會特意記住這些文人雅士才在意的細節?

  這倆鏢師絕對有問題。

  十個鏢師里九個半是文盲,剩下半個估計連「秦淮」倆字都不認識,偏這阿二一張嘴就是頭頭是道。

  他摸了摸鼻子,感覺自己像在玩狼人殺。

  阿二虎口的繭子生得蹊蹺,哪像走鏢磨出來的?分明是常年扣弓弦的老繭。更離譜的是讀心術在這貨身上完全失效,往常凡人念頭跟走馬燈似的,偏這阿二腦子裡跟被格式化了似的,乾淨得能當鏡子照。

  而且面對自己三番兩次試探,對方還能面不改色,這心理素質簡直比他當年考高數還穩。

  他佯裝沒發現異常,輕嘆著搖頭:「古人云盡信書不如無書,今日算是明白了。若不是親自走這一遭,還不知書里記了多少錯漏。」

  說罷笑吟吟地拱手:「多謝二位撥冗指點,倒是我著相了。」

  思索間,車隊已在平陰津驛站吱呀停下。

  虞鏢頭跟個大喇叭似的,夕陽里揮著胳膊喊:「都麻溜的!車駕全趕後院去,輪班整兩口熱乎飯,今晚睡柴房牛棚,給東家把東西看嚴實了!」

  阿二轉頭沖許舟笑出一口白牙:「公子,咱哥倆得去忙活了,您要還想嘮嗑,等咱忙完隨時奉陪。」

  許舟拱了拱手:「有勞二位了。」

  等阿二和三兒貓進後院,三兒撓著後腦勺小聲嘀咕:「哥,你不說官貴沒好人嗎?我瞅這公子挺上道啊。」

  阿二眼神一沉,跟看傻子似的瞥他一眼:「沒事就愛刨根問底的人,能是來嘮家常的?指不定咱哪旮旯露馬腳了。」

  三兒壓低聲音:「要不……尋機會除了他?」

  阿二抬手就給這渾貨後腦勺一巴掌:「跟你說了多少回,別一天天打打殺殺的,先學會夾著尾巴做人!」

  三兒懵圈地回頭看自己屁股,一臉為難:「哥,咱沒尾巴啊?咋夾?」

  阿二差點被氣笑,薅著他後衣領往柴房拖:「蠢材!這是比方!比方懂不懂?就像那縮頭烏龜,遇著危險先把腦袋蜷進殼裡!」

  三兒揉著後腦勺不服氣:「那現在咋整?真當縮頭烏龜啊?」

  阿二默不作聲,倚著柴垛望向院外。暮色中許舟正往客房走,腰間玉佩隨步伐輕晃。

  他忽然想起老寨主的訓話:「若覺有眼盯著你,便當作自己已是砧板魚肉。」

  阿二指尖撫過袖中柳葉刀的鯊魚皮鞘,暗忖:先做孫子,再做爺,這世道向來只認拳頭。至於那公子……哼,指不定也是個扮豬吃虎的主兒。

  驛站後廚飄來菜香,三兒肚子咕嚕作響。

  阿二踢了他一腳:「就知道吃!再吃留神把舌頭吃短了,漏了底細!」

  三兒委屈撇嘴:「哥,做烏龜也得先填飽肚子吧?」

  ……

  ……

  大玄驛站乃朝廷中樞脈絡,分驛、站、鋪三系,如蛛網般密布天下。

  驛者,專為官吏往來而設。

  陸驛通旱道,水驛連江河,水陸兼備者更顯宏闊。官道之上,每隔二十里必有驛館,飛簷斗拱間,簷鈴隨風輕響,恍若千年時光在此流淌。公文傳遞,如飛鴻踏雪,雖無痕卻迅捷無比,確保朝廷政令通達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