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正盯著請柬上新鮮的墨跡出神,聞言詫異轉頭:「為啥?」
少女耳尖泛紅,聲音細如蚊蚋:「赴宴時要…要收回請柬的。這帖子…我想留著。」
許舟:「……」
滿堂寂靜中,蘇儒朔突然大笑:「好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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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對管家吩咐,「去告訴柳府,這張帖子我們蘇家要留著當傳家寶。」
見汀蘭眼睛亮得像是盛了星光,又故意板起臉,「不過既受了邀,人還是要去的——回來再給你裱起來掛屋裡如何?」
「謝老爺恩典!」汀蘭提著裙擺就要跪下,被許舟一把扶住胳膊。
青年掌心溫度透過衣袖傳來,她這才驚覺失態,慌忙退後半步站好,卻掩不住嘴角翹起的弧度。
蘇儒朔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時辰不早了。莫要再閒聊了,走吧。」
兩輛黑漆描金的馬車靜靜停駐在蘇府大門前,車轅上掛著蘇家的青鸞紋燈籠。
蘇儒朔正扶著林疏雨登上頭一輛馬車,蘇玄正已經坐在車廂里整理衣冠。
許舟帶著汀蘭走向後面那輛稍小的馬車,汀蘭手裡還捏著那張特殊的請柬,時不時低頭看一眼。
就在蘇儒朔剛要抬腳上車時,遠處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定國府褐色短打的小廝氣喘吁吁地跑來,一邊跑一邊揮手喊道:「蘇家老爺!蘇家老爺請留步!」
蘇儒朔收回踏上車凳的腳,轉身皺眉問道:「你是何人?」
小廝在馬車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彎腰喘著粗氣回道:「回蘇老爺的話,小的是定國府的下人,奉我家老爺之命,特意來請我家三公子一同去赴宴。」
林疏雨猛地掀開車簾,冷冽的目光掃過小廝:「許天相那老狗又在打什麼主意?」
小廝立刻低下頭,假裝沒聽見這句冒犯的話,繼續恭敬地說道:「我家老爺說,三公子既然已經入贅蘇家,怕蘇家老爺可能不會帶他去赴宴。但今日畢竟是老爺的升遷宴,若是三公子不露面,恐怕惹人閒話……」
蘇儒朔抬手打斷他的話:「不必說了,許舟自然會和我們蘇家一同赴宴。」
他轉頭對著後面的馬車喊道:「許舟!」
許舟從馬車視窗探出頭來:「岳父大人有何吩咐?」
「沒事。」蘇儒朔回頭對小廝擺擺手,「你回去告訴你家老爺,就說許舟自有蘇家照應。若是閒來無事,不如去醉白巷聽聽曲兒,別整天操心不該操心的事。」
小廝連忙躬身應是,轉身快步離開。
……
……
柳府外
政和街上擺了二十張八仙桌,每張桌上都擺著燒雞、紅燒肘子、紅燜大鯉魚和連湯肉片等硬菜。
街坊鄰居們圍坐在一起,吃完一桌就換下一批人,這就是所謂的流水席。
而在柳府內,貴客們被安排在八個精緻的院落里。每個院落中央都擺放著一張可供十八人圍坐的長方矮桌,桌上擺滿了各色點心和時令菜餚。
正席開始前,受邀而來的達官顯貴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依次向今日的主角柳承硯和許天相道賀。
許舟帶著汀蘭站在東跨院角落的一棵老核桃樹下,遠遠望著被眾人環繞的柳承硯和許天相。
汀蘭捏著袖中的請柬,踮腳往主桌方向張望,忽然壓低聲音問道:「公子,您與柳家是如何結交的?竟能讓柳大人在請柬上特意添上婢子的名字。」
她眨了眨眼,「這般交情,可不像是尋常相識。」
許舟目光依舊停留在遠處的賓客身上,語氣平淡:「我有個朋友曾救過柳家滿門性命。」
他側目瞥了汀蘭一眼,「你何時變得這般愛打聽?」
汀蘭瞪圓了眼睛:「公子莫非忘了?汀蘭最愛聽這些家長里短了。」
她掰著手指細數,「西街豆腐坊的寡婦與藥鋪夥計有私情,南巷米鋪的東家其實是個賭棍……這些可都是下飯的好料。」
許舟眉頭微皺:「……這不是什麼好習慣。」
「可夫人也愛聽啊。」汀蘭不服氣地撇嘴,「那年隨夫人去田莊查帳,正巧遇見村口一群老太太說閒話。夫人當即讓人搬了藤椅,足足聽了一下午呢。」
許舟身形微頓,這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原身生母陸氏。
他略一遲疑:「她們說了些什麼?」
汀蘭眼睛一亮,如數家珍道:「先說村里兩個老鰥夫半夜在穀倉私會,又說村東頭那戶的媳婦是從遼州拐來的。」
她突然壓低聲音,「最要緊的是村正家沒兒子,族親們正盤算著吃絕戶呢。當時夫人聽得可入神了,回府後還特意讓帳房去查了那村正的租子。」
許舟一時語塞,正欲開口,忽聽府門外傳來一陣騷動。
小廝高亢的唱名聲刺破宴席喧囂:「千歲軍劉將軍到——」
這聲通報如同寒冬里的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滿院的熱鬧。賓客們交頭接耳的聲音戛然而止,幾個膽小的女眷甚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許舟一把拉住汀蘭的手腕,迅速退入人群陰影處。
汀蘭詫異道:「公子,怎麼了?」
「無事。」許舟目光緊鎖府門方向,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波瀾。
紅毯盡頭,劉將軍大步走來。
他今日未著鎧甲,只穿一襲玄色大襟直綴,金梁冠下的面容稜角分明。
但身後六名全副武裝的親兵卻格外扎眼——精鐵鱗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腰間橫刀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柳承硯排眾而出,笑聲中帶著幾分刻意的輕鬆:「劉將軍來赴宴還帶著親兵,莫非是怕柳某在酒菜里下毒?」
劉將軍抱拳回禮,粗糲的嗓音像是砂紙摩擦:「近日有些江湖草莽不安分,不得不防。」
他環視四周,目光在幾個武將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擾了諸位雅興,劉某自罰三杯。」
許舟冷眼旁觀。
千歲軍近日的異常他早有耳聞——數日前馳援大公主時,這支精銳竟遲遲按兵不動,最後還是飛狐騎強行驅趕才肯入城。
雖然朝堂上無人敢明言,但「劉將軍叛主」的流言早已在暗處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