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行川不動聲色:「父親的意思是?」
許天相沉默良久:「他母親確實年邁……先前雖一時糊塗,但你也杖責過了,如今又負荊請罪,想必已知悔改。為父不會讓他繼續做管家,只是允他隨行回京而已,你以為如何?」
許行川沉思片刻:「父親,不如將張德全的契書還給他,放他歸家,不再在許府當差。」
夜風掠過庭院,吹得燈籠微微晃動。
許天相望著跪在地上的張德全,又看看神色平靜的兒子,一時難以決斷。張德全伏在地上的身子微微發抖,背上的傷口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許天相面露難色,沉吟道:「我曾答應他母親要給他個差事……不如這樣,我們且觀察他一陣。若他再有小人行徑,我定將他逐出府去;若他真心悔改,也不妨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許行川微微頷首:「既然父親已有決斷,兒子自當遵從。」
他後退一步,拱手行禮,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眼中卻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冷意。
許天相鬆了口氣,轉頭對跪在地上的張德全厲聲喝道:「還不快滾!在這裡丟人現眼做什麼?滾回你家中去,回京前別再讓我看見你!」
張德全如蒙大赦,連連叩首:「小人明白,小人這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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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艱難地爬起身,拖著傷痕累累的身子踉蹌離去。
……
穿過幾道迴廊,張德全回到下人居所草草包紮了傷口,換上一身乾淨衣裳。他忍著背上的劇痛,一瘸一拐地從許府側門溜出,沿著幽暗的小巷蹣跚而行。
拐過三條街巷,他在一戶普通宅院前停下,輕輕叩響門環。不多時,一位約莫三十出頭的面容姣好的婦人開啟院門,見到張德全先是一驚,隨即喜道:「老爺?今日不是休沐,您怎么半夜回來了?」
張德全渾身發抖,聲音嘶啞:「先扶我進去。」
婦人這才注意到他慘白的臉色,連忙攙扶著他進屋。
藉著油燈的光亮,她看清張德全背後滲出的血跡,頓時紅了眼眶,驚惶道:「老爺這是怎麼了?誰把您打成這樣?咱們去報官!」
張德全擺擺手,示意她扶自己趴在床上。
婦人含淚用熱毛巾為他擦拭身體,又取來藥膏小心塗抹。當看到他臀背處血肉模糊的杖傷時,眼淚再也止不住:「這下手也太狠了……咱們去報官!」
張德全臉色陰沉,一言不發。直到婦人用熱手巾為他搓揉凍僵的四肢時,他才緩過氣來。
「不准報官,」張德全閉著眼睛,聲音虛弱,「此事官府管不了。」
他緩了口氣,繼續吩咐,「你明日就把家裡的金銀細軟收拾妥當,雇腳行的車馬,再找個可靠的鏢局,先把這些東西運去京城交給我娘。」
婦人抹著眼淚應下:「妾身明白了。那老爺您……」
「我隨許家一同進京。」張德全咬著牙翻了個身,牽動傷口疼得直抽氣,「你收拾完細軟就先行一步,不要跟許家的人同行。」
婦人點頭稱是,又取來熱酒為他暖身。
張德全飲下半盞,臉色總算好了些。
他望著窗外濃重的夜色,突然轉頭對婦人道:「兵禍那日我搬回來的箱子呢?我要看看。」
婦人吃力地從床底拖出一隻沉甸甸的木箱。
箱蓋掀開,滿目金銀首飾在燭光下閃爍,最顯眼的莫過於梁氏最珍愛的鳳冠藍色鈿頭面,正靜靜地躺在其中。
當日蘇既明兵變,許天相與柳承硯被軟禁在府衙,梁氏倉皇逃往城外田莊。
張德全趁亂收斂財物,事後將罪責全推給劉家甲士,自己則偷偷昧下這一箱珍寶。
見財物完好無損,張德全長舒一口氣。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套鳳冠頭面上——這是梁氏出嫁時的嫁妝,意義非凡。
「你把這頭面戴上。」
張德全突然命令道。
婦人驚訝地「啊」了一聲,臉上浮現喜色,卻故作謙遜:「老爺讓我戴這個做什麼?我哪配得上這麼好的物件……」
「讓你戴就戴,哪來這麼多廢話!」張德全厲聲喝道。
婦人委屈地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銅鏡將鳳冠頭面一一佩戴。昏暗的屋子裡,她的面容已看不真切,唯有那華貴的頭飾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頭面剛戴好,張德全突然忍痛下床,一把將婦人按在梳妝檯上,粗暴地掀起她的衣裙。
「老爺別這樣,您身上還有傷……」
「閉嘴。」
「老爺,我們到床上再……」
「閉嘴!」
……
與此同時,蘇府許舟的小院內。
司琴眯著眼睛,與許舟對峙:「姑爺,你剛才是不是欺負棠棠了?」
許舟一愣:「沒有啊,我就跟她說了幾句話。」
他頓了頓,笑道,「司琴,我正好也想跟你說幾句話。」
「哦~」
司琴應了一聲,突然一個後撤步,「砰」地關上院門,利落地插上門栓,緊接著一個後空翻直接躍出院牆。
她站在院外高聲道:「姑爺你說吧,我先回去睡了,你一個人在院裡說就行。」
腳步聲漸行漸遠。
許舟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院牆,半晌才喃喃道:「這丫頭……深藏不露啊……」
無奈之下,他只得轉身回屋。
……
司琴回到庭院,再自己房間前猶豫了片刻,轉身推開隔壁房間門走了進去,屋內一片漆黑,唯有窗台灑落著朦朧的月光。
一道纖細的身影靜靜立在窗邊陰影處,見她進來,抬手迅速擦了擦臉頰,背過身去。
司琴在門口駐足片刻,輕步走近,從背後溫柔地環抱住那道身影:「棠棠,別哭了。」
她的聲音柔軟卻堅定,「不管臭姑爺說了什麼,該哭的都是他。你明明掌握著主動,何必躲在這裡傷心?他若做錯事說錯話,你就該狠狠懲罰他。」
她將臉頰貼在甘棠頸間輕輕摩挲,忽然調皮地輕咬了一下那柔軟的耳垂:「傻丫頭,別難過了。」
司琴鬆開手,轉身點亮燭台:「我去燒水,你洗個澡換身漂亮衣裳。我知道,這幾日你很想他,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