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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負荊請罪

  ……

  與此同時,許府佛堂內檀香裊裊。

  梁氏褪去華服珠翠,素衣跪在菩薩像前,手中佛珠緩緩轉動,口中念念有詞。

  窗外,許天相駐足觀望片刻,本想進去訓誡幾句,見她如此虔誠,只得搖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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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步聲漸遠,梁氏微微抬眼看向窗縫,繼續默念佛經。

  「夫人,求您救命!」

  門外突然傳來壓抑的呼喊。梁氏起身開門,只見張德全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後背血跡斑斑。

  「你又沒死,談何救命?」梁氏語氣平靜,「剛挨完板子,不好好養傷,來找我作甚?」

  張德全連連叩首:「老爺方才來說,要讓小人留在景城看管產業,不准隨行進京。可小人家中老母年事已高,還望夫人開恩,替小人說句話啊!」

  梁氏垂眸看著這個忠心耿耿的奴才,佛珠在指間輕輕轉動。月光透過雲隙,照得她半邊臉明暗不定。

  梁氏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張德全,聲音冷淡:「為何來尋我求情?我與你一樣,正在思過。」

  張德全強忍背上的劇痛,額頭抵地:「小人知道,夫人今日保下小人,正是因為小人這條命還有用處。」

  他艱難地直起身,「小人跟隨老爺多年,熟悉府中上下關係。今日來的嚴訥、焦勝兩位大人,小人都曾打過交道,知道他們的喜好脾性。至於柳知府……」

  他壓低聲音,「小人知道他與老爺在景城這些年的明爭暗鬥,許多內情都記在心裡。」

  梁氏兩條細眉微微挑起:「你的命與我有何用處?自作聰明。」

  張德全咬牙道:「夫人明鑑,老爺此番進京,朝堂上波譎雲詭。有小人這個熟悉各方關係的奴才在身邊,總比用新人強。」

  梁氏沉默片刻,佛珠在指尖輕輕轉動:「張德全,你求錯了人。求我沒有用,老爺的氣不消,你便去不得上京。」

  她轉身欲回佛堂,「心若不誠,老爺是不會消氣的。你若夠聰明,自然知道該怎麼做;若不夠聰明,就安心留下看顧產業吧。」

  張德全渾身一震,掙扎著爬起身:"小人明白了。"

  他拖著傷殘的身子來到柴房,脫去上衣露出血肉模糊的後背。

  月光下,他咬牙將一根根細柴木捆縛在傷口上,細枝嵌入皮肉,鮮血順著脊背流下。而後,他踉蹌著往崇德苑走去。

  崇德苑外,張德全重重跪在青石板上。寒冬深夜,石板冰冷如刀,凍得他嘴唇發紫,渾身顫抖。

  「老爺!」他高聲喊道,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小人往日狐假虎威,今日被二公子教誨,幡然悔悟!小人自知罪孽深重,還請老爺責罰!便是老爺今日打死小人,小人也毫無怨言!」

  遠處群芳苑的窗戶陸續亮起燈光。幾個三等丫鬟披著單薄的外衣跑出來看熱鬧,很快院門前就擠滿了人。

  「那不是管家嗎?」一個身形纖瘦的丫鬟眯眼辨認。

  年長些的丫鬟冷笑道:「他算什麼管家?叫他張德全!」

  「張德全這是徹底服軟了?」纖瘦丫鬟縮了縮脖子,「你們看他背上還在流血,再跪會兒怕是要凍死了。」

  「活該!」年長丫鬟往地上啐了一口,「這些年除了老爺夫人身邊的一等丫鬟,誰沒被他占過便宜?」

  丫鬟們議論紛紛,卻無人敢上前。

  在許府,丫鬟分三等:一等貼身伺候主子,月銀豐厚;二等管理雜事,手下管著七八個三等丫鬟;最慘的就是眼前這些三等丫鬟,月銀微薄,二三十人擠在一起,將來也只能配給田莊上的佃戶或鋪子裡的夥計。

  張德全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額頭緊貼冰冷的石板。鮮血從背上滲出,在青石板上暈開一片暗色。

  他知道,這是最後的賭注——要麼重新獲得老爺信任,要麼凍死在這寒夜裡。

  崇德苑內,燭火依舊明亮,卻遲遲不見許天相的身影。

  ……

  許天相與許行川父子二人並肩而行,邊走邊談。

  許行川側首問道:「父親應當知道張德全背後是誰指使,為何不追究到底?」

  許天相腳步微頓,沉默片刻後反問:「她是你娘,你要為父如何追究?」

  許行川聞言沉默,半晌才道:「那對張德全這等狗仗人勢的奴才,僅杖責二十也太便宜他了。」

  「為父已不許他隨我們進京,就留在景城打理產業。」許天相搖頭道。

  許行川嘆了口氣:「父親終究還是心軟。說到底,許舟與我們終究不一樣。」

  許天相正欲解釋,前方突然傳來嘈雜聲。

  他皺眉快步走去,只見一群丫鬟圍在一起,當即沉聲喝問:「大半夜不睡覺,在此作甚?」

  丫鬟們嚇得慌忙行禮:「老爺,二公子,張德全半夜去崇德苑跪著負荊請罪,說老爺不原諒他,他就跪到凍死為止。我們出來看熱……被吵醒了」

  許天相皺了皺眉,大步走向崇德苑,果然看見張德全赤裸上身,背上捆著柴枝跪在院門外。

  他怒喝道:「你發什麼瘋?」

  張德全膝行至許天相腳邊,不住磕頭:「老爺,小人知錯了!求您別將小人留在景城。家母年事已高,身邊不能沒人照料啊!」

  張德全接著說道:「母親每次說起您,都稱讚您心地善良、通情達理。三歲那年,您就懂得把最大的蘋果讓給外祖父和母親。她還常提起,牽著您的手去逛除夕廟會時,您才四歲,就能猜出所有燈籠上的謎語……」

  張德全聲音哽咽,淚流滿面:「老爺,她伴您走過十四載,悉心照料您的衣食住行,您怎能忍心讓她獨自淒涼度日。」

  「夠了!」許天相煩躁地打斷他。

  張德全立刻噤聲,只伏地啜泣。

  所謂乳母,不僅哺育幼子,更陪伴成長,教導啟蒙。

  在深宅大院中,乳母往往彌補了生母的缺失,許多官宦成年後都將乳母視若生母奉養。

  許天相也不例外。

  回憶起乳母的養育之恩,許天相下意識看向許行川:「他此番……似乎確有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