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向來眼高於頂的嫡子此刻姿態放得極低:「蘇伯父,家父特意備了您最愛喝的三十年陳釀…」
蘇儒朔與林疏雨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詫異。
「許賢侄,」蘇儒朔皺眉,「令尊這是……」
許行川苦笑道:「實不相瞞,今日密諜司兩位大人登門後,家父突然改了主意。」
他壓低聲音,「似乎與三弟有關。」
林疏雨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資訊,輕扯丈夫衣袖:「老爺,既然許大人盛情…」
「我去問問許舟的意思。」蘇儒朔突然說道,轉身向後院走去,留下許行川站在廳中,神色複雜。
夕陽的餘暉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許行川一襲月白長袍端坐在客位,衣襟上繡著淡青色的雲紋,舉手投足間盡顯世家公子的風範。他手中捧著一盞清茶,正與主位上的林疏雨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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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伯母,說起來我們兩家也是世交。」許行川笑容溫潤,聲音不疾不徐,「雖然有些誤會,但畢竟結為親家。小侄今日前來,一是奉家父之命,邀請伯父一家赴宴。這年關將近,兩家卻從未一同用過膳,實在說不過去。」
侍立在他身後的張管家低著頭,眼角餘光卻悄悄打量著廳內陳設。一旁的小丫鬟捧著個錦緞包裹,看樣子像是書籍。
林疏雨端坐在主位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臉上掛著疏離的微笑:「賢侄有心了。」
「二來嘛,」許行川從丫鬟手中接過包裹,「前些日子小侄在書肆見到幾冊《策論精要》,想著許舟正在備考,便買了下來。」
林疏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卻不達眼底:「賢侄這般記掛許舟,當真是兄弟情深。」
她端起茶盞輕抿一口,「不過赴宴之事,還得看許舟自己的意思。」
許行川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挑。他沒想到許舟在蘇家地位竟如此之高,連赴宴這等事都要看他的意願。不過轉念一想,許舟能在蘇家過得舒心,倒也是件好事。
正當廳內氣氛微妙之際,門外傳來腳步聲。蘇儒朔帶著許舟走了進來。許行川立即起身,目光落在許舟身上——這個記憶中總是低眉順眼的庶弟,如今氣度竟沉穩了許多。
「許舟,好久不見。」許行川溫聲道。
許舟明顯怔了一下,隨即拱手行禮:「二哥。」
這一聲「二哥」讓許行川心頭一暖,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備考可還順利?我給你帶了些書來。」
林疏雨適時插話:「賢侄有所不知,許舟近來讀書刻苦,連房門都很少出。這赴宴之事我倒覺得心意到了就好了。」
「伯母,」許行川不慌不忙地打斷,「讀書固然重要,但也要勞逸結合。家父特意囑咐廚房準備了許舟最愛吃的鱸魚膾。」
許舟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確實愛吃鱸魚,難為這一家人居然還記得。
林疏雨笑容不變:「賢侄好意心領了。只是許舟近來正在鑽研《春秋》,這時間怕是耽誤不得。」
「正巧!」許行川撫掌笑道,「家父前日得了套《春秋左傳註疏》,是當世大儒的手批本。若許舟感興趣,宴後可以帶回來細讀。」
廳內一時陷入沉默。
蘇儒朔與林疏雨交換了個眼神,顯然沒想到許行川如此執著。
「既然如此……」蘇儒朔終於開口,「許舟,你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許舟身上。他沉吟片刻,輕聲道:「那便叨擾了。」
許行川眼中閃過一絲喜色,起身拱手:「既如此,小侄就先告辭了。今晚酉時,恭候伯父伯母大駕。許舟,到時候記得帶上弟妹一起。」
待許行川離去後,蘇儒朔挑了挑眉,搖頭道:「這許家……倒是轉性了?」
「轉性個屁!」林疏雨突然拍案而起,方才端著的端莊主母模樣瞬間蕩然無存,驚得許舟忍不住側目。
她柳眉倒豎:「看什麼看?我這是為你好!怎麼,人家放低姿態你就覺得是好人啦?」
她一把拽過許舟的衣袖,「這世上只有我們蘇家才是真心待你,明白嗎?」
許舟:「……」
這莫非就是古代的PUA手段?
「許舟自然明白。」他連忙低頭。
林疏雨這才冷哼一聲,甩開他的袖子:「誰知道那家人憋著什麼壞水!狗屁東西!」
「咳咳!」蘇儒朔重重咳嗽兩聲,威嚴地瞪了妻子一眼,「在孩子面前說什麼狗屁?注意教養!」
他捋了捋鬍鬚,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
許舟悄悄抬眼,卻聽見了這位岳父的心聲:【奶奶熊的!這幾天憋了一肚子火,許家要是敢耍花樣,老子非弄死他們不可!】
許舟:「……」
林疏雨強壓怒火,轉向許舟:「你不必勉強,今晚我和你岳父去就行。他們不敢說什麼,以後你就跟定國府一刀兩斷!」
「讓許舟自己決定。」蘇儒朔沉聲道。
許舟恭敬作揖:「岳父岳母,今晚許舟隨你們同去。」
他沒有解釋原因,或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何要做這個決定。
林疏雨欲言又止,最終嘆了口氣。
蘇儒朔點點頭:「好,去告訴瑤雲一聲,今晚你們一起去。」
他眼中閃過一絲鋒芒,「既然要去,就不能壞了規矩。今晚我會跟他們說清楚,從今往後你就是我蘇家的人,與他們再無瓜葛。」
許舟躬身退下。
待他離開後,林疏雨突然道:「老爺,你好像弄錯了。」
「嗯?」蘇儒朔疑惑地看向妻子。
林疏雨沉默片刻:「今晚不該讓那小子去叫瑤雲一起去……而且瑤雲也不會去的。」
蘇儒朔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夫妻二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深意。
「安蘭,」林疏雨對門口侍立的丫鬟道,「去請二小姐過來。」
她突然又改了主意,「算了,我親自去說。」
林疏雨匆匆帶著丫鬟們離開後,蘇儒朔獨自在廳中品茶。
半晌,他對著門外喚道:「老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