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求見父皇。」青年在殿外站定,聲音不卑不亢。
侍衛統領單膝跪地:「太子殿下稍候。」
轉身入內通報。
片刻後,殿門緩緩開啟。太子整理衣冠,牽著皇太孫邁過高高的門檻。
入內後,父子二人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
龍榻上,萬壽帝君披著明黃寢衣緩緩坐起。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帝王如今面色枯槁,眼窩深陷,唯有目光依舊銳利如刀。
「兒臣參見父皇。」太子恭敬道,「聽聞父皇龍體欠安,特帶皇孫前來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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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壽帝君冷冷掃視著跪在地上的父子:「朕還沒死,你們就這麼急著來請安?」
皇太孫嚇得往父親身後縮了縮。太子輕輕拍了拍兒子的手背以示安撫,抬頭道:「父皇言重了。只是近日朝中風波不斷,兒臣心中憂慮…」
「憂慮?」萬壽帝君突然咳嗽起來,待平息後冷笑道,「是憂慮朕的病情,還是憂慮你自己的處境?」
太子深吸一口氣:「父皇讓兒臣當這個太子,是因為知道兒臣不會造反。」
他直視著父親,聲音沉穩,「兒臣既無雄才偉略,也不似老二、老三和妹妹那般善戰。兒臣所求,不過是讓天下百姓有飯吃、有衣穿,不再起謀逆之心。」
萬壽帝君面無表情,沉默以對。
「做不做太子無所謂,」太子聲音微顫,「但兒臣始終是您的兒子啊。」
皇太孫悄悄抬頭,偷眼打量著祖父。
「父皇不信兒臣無妨,但請您信這個孩子。」太子將兒子往前輕輕一推,「他一直跟著您學,若是折了,咱們朱家…可就真沒指望了。」
「兒臣聽說您要召昭寧回京,還要拿這孩子的腦袋作保。」太子突然提高了聲音,「這不行!」
萬壽帝君的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間來回打量。
「父皇,」太子突然跪下,額頭抵地,「您任性了一輩子。若再這麼下去,兒臣…」
他抬起頭,眼中竟閃過一絲決絕,「可就要造您的反了。」
殿內一片死寂。
良久,萬壽帝君長嘆一聲,緩緩起身。
「所以你就暗中教唆蘇家造反?還替他們聯絡北狄?」
太子以額觸地,沉默不語。
窗外的日影悄悄移動,在鎏金地磚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陰影。
萬壽帝君緩緩踱步至窗前,明黃的寢衣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目。他背對著跪地的太子,手指輕輕敲擊窗欞,發出沉悶的聲響。
「朕記得,蘇家那個老狐狸當年在朝堂上,最會裝聾作啞。」皇帝的聲音突然變得疲憊,「如今他兒子倒是學了個十成十。」
太子依舊伏地不語,但脊背明顯繃緊了幾分。
皇太孫突然掙脫父親的手,小跑著撲到萬壽帝君腿邊:「皇爺爺別生氣!爹爹他…」
「常澈!」太子急聲喝止。
萬壽帝君低頭看著孫兒稚嫩的面龐,枯瘦的手指撫上孩子的發頂。
「你教的好兒子。」他聲音沙啞,「比你當年有膽色。」
「翊鈞,你知道勾結外敵是什麼罪過嗎?」皇帝突然問道,目光卻仍停留在皇太孫身上。
太子終於抬頭:「兒臣…只是想給父皇一個警醒。」
「警醒?」萬壽帝君突然冷笑,「用朔州百姓的性命?用邊關將士的血?」
殿內薰香裊裊,卻驅不散驟然凝重的空氣。太子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鎏金地磚上洇開小小的水漬。
「你可知北狄神武軍過境時,屠了春雷河畔三個村子?」皇帝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般鋒利,「三百七十二條人命,就是你給朕的『警醒』?」
太子渾身一顫,終於崩潰般以手捶地:「兒臣不知會如此!兒臣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萬壽帝君猛地轉身,「只是覺得朕老糊塗了?還是覺得這個位置,你坐不得了?!」
皇太孫「哇」地哭出聲來,小小的身子瑟瑟發抖。朱載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不得不扶住窗欞才能站穩。
朱翊鈞重重叩首:「兒臣願領任何責罰,只求父皇保重龍體。常澈年紀尚小,他…」
「你以為朕會遷怒稚子?」皇帝冷笑打斷,「朕還沒昏聵到那個地步。」
他嘆了口氣,轉身坐在了龍椅之上,朱常澈連忙跟了過去。
殿內沉凝的氣氛彷佛凝固的琥珀,連銅漏滴水的聲響都清晰可聞。
朱載坖枯瘦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那節奏如同催命的更鼓。
朱翊鈞跪伏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他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小皇孫朱常澈縮在祖父腿邊,小手緊緊攥著明黃龍袍的一角。
孩子敏銳地察覺到殿內劍拔弩張的氣氛,連抽泣都死死憋在喉嚨里,只是那雙與朱昭寧極為相似的杏眼裡還噙著淚花。
「翊鈞。」朱載坖突然開口,聲音沙啞,「抬起頭來。」
太子緩緩直起身子,卻仍保持著跪姿。
他看見父皇蒼白的面容在宮燈映照下泛著不健康的青灰,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鷹隼。
「你今年三十有六了吧?」皇帝突然問道。
朱翊鈞一怔:「回父皇,兒臣虛歲三十七了。」
「三十七年…」朱載坖輕輕搖頭,「朕在你這個年紀,已經平定南疆叛亂,推行新政了。」
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朱常澈連忙用小手拍打祖父的後背。
待咳嗽平息,皇帝凝視著太子:「朕一直沒與你細說這些,是念在你性子仁厚。但今日……」他指了指窗外的方向,「你知道此刻朔州有多少戶人家在辦喪事嗎?」
太子臉色煞白。
「心可以熱。」朱載坖突然撐著扶手站起身,明黃寢衣下露出嶙峋的腕骨,「但血要冷。坐在這個位置上……」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這裡裝的是天下人的性命,不是你那點婦人之仁!」
朱翊鈞渾身一顫,重重叩首:「兒臣……兒臣明白了。」
皇帝疲憊地擺擺手:「帶著澈兒退下吧。傳旨,即日起皇太孫每日午後來仁壽宮習字。」
太子難以置信地抬頭,卻在父皇眼中看到一絲罕見的溫和。他喉頭滾動,最終只是深深一拜:「兒臣……謝父皇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