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既明凝視她許久,忽然開口:「你我再來一局棋如何?」
「好。」大公主簡短應答。
「蘇師爺,取一副棋來。」蘇既明吩咐道。
斷了一臂的蘇師爺艱難撐起身子,踉蹌著穿過人群,從偏房取來一副棋盤。因宗祠內無合適桌案,他只得將棋盤置於矮凳之上。
鮮血從斷臂處滴落,在棋盤上暈開朵朵紅梅。
他慌亂地用獨臂去擦,卻將血跡抹得更加凌亂。
「老爺,我……」
「無妨。」蘇既明溫和一笑,「且去歇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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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師爺誒了一聲退至門邊,靠著門檻緩緩坐下。
大公主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染血的棋盤上:「不曾想,最後一局棋竟是在這般情境下。」
蘇既明落子反擊,笑罵道:「莫要惺惺作態。若非你一手策劃,我何至於此?」
「實話實說,」大公主目光不離棋盤,「你這棋藝,還不如你蘇家那個贅婿。」
蘇既明執棋的手一頓:「你是說……大哥家的贅婿?」
見大公主頷首,蘇既明忽然大笑:「殿下當真是殺人誅心。臨了臨了,也不讓我走得痛快些。」他收斂笑意,正色道,「今日我死,殿下可會放過蘇家?」
大公主沉默良久,指尖的白子在棋盤上輕輕敲擊:「這些年朝廷稅課,三成入國庫,七成入世家。若再不整治,這江山的氣數也就盡了。」
蘇既明望向宗祠外攢動的人頭,那些等待的身影讓他忽然有些恍惚:「死一個蘇既明,還不夠嗎?」
「不夠。」大公主斬釘截鐵。
蘇既明忽然笑了:「殿下,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明白人。唇亡齒寒的道理,你不會不懂。仁壽宮裡那位是什麼性子,你比我更清楚。蘇家倒了,下一個就是你。」
他抬手指向門外,「那些人今日是沖我而來,明日就會調轉矛頭對準你啊!」
大公主神色不變:「陛下待我,父女情深。」
「哈哈哈哈!」蘇既明仰天大笑,彷佛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皇帝需要什麼親人?罷了罷了,跟個臭棋簍子下棋,實在無趣!」
說罷,他猛然揮手,棋盤上的棋子嘩啦啦散落一地。
蘇既明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宗祠門口。
蘇既明踮起腳尖,從宗祠柱子上取下一捆白繩。他轉身踩上染血的棋盤,將白繩拋過房梁,打了個死結。
站在高處,他低頭看向大公主,嘴角掛著釋然的笑意:「殿下且留在這人間,看看我說得對與不對。我在黃泉路上,等你。」
話音未落,白繩已套上脖頸。
棋盤與矮凳被一腳踢翻,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門檻邊的蘇師爺用獨臂撐地,向著懸空的身影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隨即一掌拍向自己天靈蓋,顱骨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宗祠內格外清晰。
大公主靜立原地,目光如水。
飛狐騎、千歲軍,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寒風穿過庭院,偌大的蘇家大宅雖站滿將士,卻彷佛一座空寂的廢墟。
這場聲勢浩大的謀反,就這樣無聲無息地畫上了句點,只餘下一地雞毛。
「殿下,這些……」曹禺欲言又止。
大公主輕聲開口:「蘇既明入仕以來,歷任禮樂司司丞、戶部司司丞。陛下放權那年,京城動盪,藩王蠢動,是他與他父親撥亂反正,穩固朝局。」她頓了頓,「他這一生有過亦有功,念在其父……厚葬他。還有那位蘇師爺。」
曹禺躬身領命:「遵命。」
「蘇既明的子女何在?」大公主突然問道。
「應是被蘇儒朔送走了。」曹禺小心回答,「可要微臣派人追回?」
大公主搖頭:「罷了,隨他們去吧。」
「回將軍府府吧。」
她邁步走出宗祠,正要離去,黑龍衛卻橫跨一步攔住去路:「殿下,象甲營與虎甲鐵騎尚未平定。為安全計,還請暫居蘇宅,勿返將軍府。」
大公主停下腳步,靜靜凝視著那張鎏金龍紋的面具。
黑龍衛寸步不讓,兩人對峙間,宗祠外的氣氛驟然緊繃。
焦勝微微抿起嘴唇,不自覺地往嚴訥身邊靠了半步。
大公主環視四周,飛狐騎銀甲森然,面盔下的神情難辨,但握緊兵刃的手背青筋畢現;千歲軍黑甲紅纓,手掌已按在刀柄之上,與黑龍衛形成對峙之勢。
忽然,大公主展顏一笑。她回頭看了眼房樑上懸著的身影,又轉向黑龍衛。良久,黑龍衛側身讓開了道路。
緊繃的氣勢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大公主步履從容地向外走去,一邊走一邊下令:「黑龍衛大人說得在理。千歲軍聽令,即刻協助平叛,務必穩住象甲營與虎甲鐵騎,不得再生事端。」
千歲軍將領卻遲疑著沒有動作。
大公主側目而視,嘴角含笑:「怎麼?本宮使喚不動你了?」
千歲軍將領這才抱拳行禮:「末將領命!」
隨即率領千歲軍迅速離去,轉眼間蘇家大宅便空了大半。
黑龍衛快步跟上,語氣恭敬:「殿下深明大義,卑職佩服。內相特意交代,需將蘇既明謀逆罪證釘死,讓朝中那些文官無話可說。還望殿下協助完善文書供詞,也好將涉案人等一網打盡。」
大公主朗聲笑道:「今日乏了,明日再說吧。兩位大人且先忙著,本宮要去歇息了。」
……
……
蘇家大宅內,飛狐騎已開始抄家清點。宗祠前的貢品桌案被搬出,四名帳房先生端坐案前,算盤一字排開。
「噼啪」的算珠聲中,蘇家這座龐然大物正在被肢解。
一名帳房清點房契地契,一名核算金銀銅錢,一名整理田畝暗帳,還有一名登記奴僕典契。這頭盤踞朔州多年的巨鯨,就這樣在算盤聲中轟然倒下。
巷子陰影處,林羨如悄然出現在許舟身旁:「少年郎,別來無恙啊。」
許舟收回望向大公主離去方向的目光,轉身笑道:「林羨如…姐姐,許久不見。」
「這聲姐姐叫得如此勉強?」林羨如挑眉。
許舟連忙擺手:「豈敢豈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