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先生意味深長地壓低聲音,「那位說不定就要龍馭賓天了。屆時剩下個乳臭未乾的小兒,如何斗得過天下世家?」
他向前一步,眼中精光閃爍:「此戰勝後,進可自立為王,退可擁立大公主。她得位不正,必得倚重世家。到那時,大老爺自會明白今日判斷有誤。」
蘇既明長嘆一聲:「事到如今,也只能寄望於此了。」
他轉身直視戴先生,語氣忽然鄭重起來:「戴先生,你我主僕多年,蘇家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戴先生立即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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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蘇家立下汗馬功勞,我都記在心裡。」蘇既明聲音低沉,「如今飛狐騎暴動,幾位將領遇刺,這兩萬虎甲鐵騎……」
他頓了頓,「我便託付給你了。」
宗祠外,許舟透過門縫看見戴先生雙手提起衣擺,鄭重跪地叩首:「得家主信任,卑職感激涕零。」
他額頭觸地,再抬頭時已是淚流滿面,「懇請家主賜蘇姓,我戴自忠及後世子孫願世代為蘇家效死!」
蘇既明連忙扶起他,動容道:「戴先生大才,豈能屈居家奴之位?他日功成,以先生之才,拜將入相不在話下。」
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枚青銅虎符,鄭重放在戴先生掌心:「速去大營交接,寅時已過,點將鼓響前務必布防完畢。」
戴先生緊握虎符,再次叩拜:「必不負家主所託!」
……
……
當他匆匆離去時,意味深長地瞥了許舟一眼。
蘇既明望著他的背影,眉頭不自覺地皺起,嘆了口氣。
蘇師爺猛地推開宗祠大門,臉色煞白地沖了進來:「老爺!此事蹊蹺!老奴方才細想,飛狐騎暴動的訊息來得古怪。三位將軍同時遇刺,按軍規當用快馬急報,怎會用信鴿傳訊?」
他顫抖著舉起手中的信鴿:「更蹊蹺的是,這才又收到幾位將軍定時發來的平安信!」
蘇既明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中計了!快!速速將那姓戴的追回來!」
許舟冷眼旁觀,只見蘇師爺跌跌撞撞衝出宗祠,在院中高聲呼喊:「黑衣衛何在?速速截住戴自忠!絕不能讓虎甲鐵騎落入他手!」
數道黑影從暗處悄然浮現,為首之人抱拳道:「蘇師爺莫急,屬下這就去追。」
蘇師爺急步來到府門前,命人取來數隻信鴿交給黑衣衛,語速飛快地囑咐:「爾等絕非戴自忠對手,兵分七路趕赴虎甲大營尋彭偏將。若他不信,便請他親來蘇府與老爺對質!事成後即刻放鴿回報!」
一名黑衣衛面露難色:「可戴先…戴自忠手持虎符,軍中向來認符不認人……」
「顧不得這許多了!」蘇師爺額頭青筋暴起,「速去!」
馬蹄聲如雷遠去,蘇師爺倚著門框,手指不自覺地敲擊著木框。不到一炷香時間,一隻信鴿竟已飛回。
蘇師爺一怔,當即伸手接住,身旁甲士突然低呼:「蘇師爺,鴿子羽毛上有血!」
「是黑衣衛的血……」蘇師爺聲音發顫,抬頭望向門外漆黑的夜色,「有人在截殺我們的人!」
眾人望向洞開的府門外,那濃墨般的黑暗彷佛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蘇師爺臉色鐵青,厲聲喝道:「關閉府門!哨樓點燃火把!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開門!」
許舟與幾名甲士合力推動沉重的朱漆大門。
隨著門軸吱呀作響,蘇家大宅徹底變成了一座戒備森嚴的堡壘。
蘇師爺轉身疾步走向宗祠,許舟等人緊隨其後。穿過幽深的長巷,只見蘇師爺在宗祠門前撲通跪倒:「老爺!我們都被戴自忠騙了!老奴早說虎甲鐵騎將領接連出事必是此人所為!這奸賊滿口謊言,沒一句真話……」
這一刻,許舟竟與蘇師爺生出同樣的感受。
那個名為戴自忠的男人,就像遊走在刀鋒上的幽靈,時而正氣凜然,時而詭譎難測。他肆意玩弄著所有人的信任,真真假假,虛實難辨。
蘇家大宅內,肅殺之氣瀰漫。蘇師爺跪在宗祠門前,聲音急促:「老爺,此時調回其他軍隊已然來不及。當務之急是派人去尋常將軍,命他率象甲營前來馳援……」
宗祠內,蘇既明對蘇師爺的話置若罔聞。他背對眾人,緩緩抬頭望向正龕上林立的先祖牌位,長嘆一聲:「成也敗也……」
「老爺!」蘇師爺猛地直起身子,「不能坐以待斃啊!」
「我說過,要保持體面。」蘇既明站起身,仔細撫平灰布長袍上的每一道褶皺,「擂鼓升堂,焚香,抽死簽,祭旗!」
……
……
卯時將至,東方泛起魚肚白。蘇家大宅深處驟然響起沉重的鼓聲,一聲急過一聲,如驚雷般劃破黎明前的寂靜。
宅院內,一扇扇雕花木門接連開啟。
蘇氏族人聞鼓聲而動,從各處院落匆匆趕來。蘇師爺帶領甲士將大宅各處的門扉盡數敞開,數百名黑衣死士如潮水般湧入,很快便將宗祠前的空地與巷道擠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沉默不語,目光齊刷刷投向宗祠。蘇既明從貢案下取出十六隻塵封已久的簽筒,用衣袖輕輕擦拭著其中一隻。
「我本欲帶諸位共舉大事,卻遭奸人算計,鑄成大錯。」蘇既明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今日開宗祠抽籤,中死簽者隨我迎敵,活簽者從後門離開。已備好船隻送你們南下爪哇,那裡早有產業安置。記住,永遠不要再回大玄。」
如蘇既明所說,世家所求本不該是『勝』,而是『不敗』,這樣才能長久。
蘇師爺撲通跪地,聲音哽咽:「老爺為何不走?那艘快船足可載百餘人!爪哇島上的基業已穩,老爺大可東山再起!或者……」
他咬了咬牙,「或者去求大老爺!大老爺既能保下大公子、二公子和小姐,定不會對親兄弟見死不救!」
蘇既明聞言輕笑:「這是一樁交易。我留下,便是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他猛地提高聲音,「擊鼓!」
鼓聲再起,如暴雨般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