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望著戴先生被鮮血染紅的手掌,神色凝重。街道上一時只剩下甲冑摩擦的聲響和戰馬不安的響鼻。
「我知道你與蘇家有些淵源。」戴先生忽然放緩語氣,「我不逼你對蘇家人下手。只要你助我殺了蘇既明,方才的承諾永遠作數。」
許舟沉默片刻,鄭重道:「戴先生,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你理解不了。」戴先生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譏誚,「沒人能真正理解。」
許舟確實無法完全體會。
但他能想像,為至親報仇是何等執念——那需要先把自己逼瘋,再沉淪在仇恨的深淵裡永世不得超脫。
思忖良久,許舟謹慎開口:「我可以助你。但蘇既明身邊必有高手護衛,連你都難以近身,我又如何得手?」
話音剛落,戴先生臉上猙獰盡褪,竟浮現出和善笑意:「好!好!自然不是要你親自動手。」
他突然抬頭,目光如電般射向街邊一棟閣樓。
許舟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甘棠的身影在視窗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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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認識她。」許舟立即否認。
戴先生卻笑得意味深長:「不必掩飾,我心裡明鏡似的。」
他壓低聲音繼續道:「蘇既明身邊有個老管家,神藏境修為,是他的死忠。我會設法拖住此人,你們只需完成斬首即可。」
許舟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好,我答應你。」
夜色深沉,蘇家大宅的灰色高牆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宛如一座小型城池。哨樓上的甲士仔細辨認來人身份後,才搖動紅色令旗,沉重的紅漆大門在吱呀聲中緩緩開啟。
一位瘦削的中年人提著燈籠迎出。他笑容可掬地朝戴先生拱手:「戴先生又立大功,明日能以閹黨人頭祭旗,實乃大吉之兆。」
戴先生淡然一笑:「蘇師爺謬讚了。此番功勞當屬唐將軍與在下共同所有,豈能獨攬?」
「戴先生過謙了。」蘇師爺笑容不減,「唐將軍勇武過人,戴先生運籌帷幄,都是老爺的左膀右臂啊。」
唐將軍沉默不語,只是抱拳回禮。
「二位請隨我去宗祠吧,老爺正在等候。」蘇師爺一手提著衣擺,一手高舉燈籠,引著眾人向內走去。
許舟等四名甲士緊隨其後,鐵靴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蘇家大宅出奇地昏暗,屋簷下竟無一盞燈籠。
眾人穿過幽深的長巷,唯有蘇師爺手中的燈籠在黑暗中搖曳。漸漸地,前方透出溫暖的光亮。轉過最後一道彎,八扇朱紅色大門敞開的宗祠赫然在目。
宗祠內燈火通明,正龕上層層疊疊的牌位如林聳立,彰顯著蘇家深厚的底蘊。作為支脈的蘇既明雖有自己的宅邸,但眼前這座宗祠的規模與氣派,遠非尋常支祠可比。
紫檀供桌上擺滿精緻貢品,二十餘支粗如兒臂的香燭與上百盞長明燈將整個祠堂映照得如同白晝。
蘇既明跪坐在蒲團上,背對眾人,正低聲誦念著什麼,虔誠得如同古寺中的苦行僧。
行至門外三丈處,蘇師爺停下腳步:「請三位在此稍候,容我先行稟報。」
他輕手輕腳地踏入祠堂,俯身在蘇既明耳邊低語:「老爺,戴先生他們回來了,活捉了二十多名密諜司的人。」
蘇既明紋絲不動,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都是些小角色?」
「確實沒有大魚。」蘇師爺聲音更輕,「不過唐將軍說遇到個女密諜,可惜讓她跑了。」
「女的?」蘇既明終於睜開雙眼,沉吟片刻後搖頭道:「不必理會。倒是嚴訥至今未現身,終究是個隱患。」
蘇師爺連忙寬慰:「老爺放心。嚴訥只敢躲在暗處,掀不起什麼風浪。如今城中密諜非死即擒,大局已定。」
蘇既明沉默良久,忽然長嘆一聲:「先前城中的兩起爆炸,原以為只是趕走了焦勝,沒想到卻引來了更難對付的嚴訥。當真是天不遂人願。」
他頓了頓,又問道:「大哥那邊可有回音?」
蘇師爺躬身答道:「大老爺沒讓我們的信使進門。不過安插在蘇府外的眼線回報,柳承硯的女兒被人救進了大老爺的宅院。」
「可看清是何人所為?」蘇既明眉頭微蹙。
「天色太暗,未能看清。」蘇師爺搖頭,「只知是個年輕男子,與之前去柳府救人的俠士特徵相符。」
蘇既明正欲再問,一陣撲稜稜的翅膀聲打斷了談話。一隻信鴿穿過祠堂大門,穩穩落在蘇師爺伸出的手腕上。
蘇師爺熟練地解下鴿腿上的信筒,展開信箋快速瀏覽,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老爺,大事不好!」蘇師爺聲音發顫,「被圍困的飛狐騎突然暴動。雖然虎甲鐵騎傷亡不大,但趙將軍、錢將軍、孫將軍三位主將皆遭斬首,如今城外兩萬大軍群龍無首!」
蘇既明聞言眉頭緊鎖。
飛狐騎不過三千之眾,卻需要數倍兵力圍困,如今竟能在重重包圍中實施精準斬首,這份戰力著實令人心驚。
但很快,他的表情又恢復平靜,彷佛早有預料。
「飛狐騎…不愧是當年跟隨大公主南征北戰的精銳。」蘇既明喃喃自語,緩緩閉上眼睛,陷入沉思。
祠堂內一時寂靜無聲,唯有長明燈的火焰輕輕搖曳。
良久,蘇既明長舒一口氣:「請戴先生進來。」
蘇師爺快步出門,不多時引著戴先生入內,自己則恭敬地退出祠堂,輕輕帶上門扉。
戴先生站在蘇既明身後,微微欠身:「老爺。」
蘇既明雙手撐著膝蓋緩緩起身,目光始終未離開宗祠中林立的牌位:「戴先生,年少時在學堂,我就比不上幾位兄長。沒想到年近半百,依然不及他們遠見卓識。」
他苦笑一聲,「若非大哥暗中周旋,我險些帶著整個蘇家墜入萬劫不復之地。」
燭火搖曳間,戴先生臉上浮現出胸有成竹的笑容:「家主多慮了。北狄神武軍已趁春雷河冰封之際渡河南下,京城五大營中有四大營都調往了崇禮關。仁壽宮那位如今自顧不暇,我等揮師北上清君側,若局勢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