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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不會留情

  ……

  青石長街,虎甲鐵騎此戰斬殺十七人,生擒二十二人,此刻正押著俘虜往南邊的蘇府而去。

  那些沉重的馬蹄聲像是踏在他心口,每一步都讓胸中鬱結更深。

  自蘇既明舉事那刻起,許舟就隱約感覺到,這整件事就像精心編織的羅網。每一環都嚴絲合縫,將所有人捲入這場漩渦,無人能夠掙脫。

  夜色沉沉,馬蹄聲在青石板上敲出沉悶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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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舟垂首沉思,忽然察覺身側馬蹄聲漸近。戴先生不知何時已放緩速度與他並行,青氅在夜風中微微擺動。

  「想得這般入神?」戴先生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謔。

  許舟警覺地環顧四周,確認前後甲士都離得夠遠,這才壓低嗓音正色道:「在下正在思量,如何才能取大公主性命。」

  戴先生突然放聲大笑,笑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引得前方幾名甲士回頭張望。

  他擺了擺手示意無事,待眾人轉過頭去,才壓低聲音道:「你倒是很上心。不過…我改主意了。」

  「戴先生的意思是……?」

  許舟眉頭微蹙。

  「去殺蘇既明。」戴先生輕描淡寫地說道。

  「??!」

  許舟瞳孔驟縮,握韁繩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馬兒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緒,不安地打了個響鼻。

  戴先生的目光投向遠處搖曳的火把,眼神忽然變得悠遠:「我本是外城槐花巷的窮書生。家父在巷口擺書攤,賣些殘卷舊籍。」

  他的聲音忽然柔和下來,「他總比旁人早起兩個時辰,就為了占個好位置。靠著這份勤勉,我們一家過得還算體面。」

  許舟沉默地聽著,馬蹄聲在石板路上敲出均勻的節奏。

  「母親溫柔賢淑,姐姐更是待我極好。」戴先生繼續道,嘴角浮現一絲罕見的溫情,「每年春節,姐姐寧可自己穿舊衣,也要給我置辦新衫。父親若從河裡捕了魚,全家都會把最嫩的魚腹肉留給我。」

  夜風捲起一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馬鬃上。

  戴先生伸手拂去,繼續道:「武紀三年春,我揣著書院先生的薦書,跟著商隊走了百里路去趕考。娘當了陪嫁的銀簪,給我換了身半新的青衫。臨行前,父親拍著我的肩膀說:『中了進士,咱們也在巷口豎塊石碑,刻上戴氏書香門第』。」

  說到這裡,他忽然輕笑兩聲,笑聲里卻滿是苦澀:「可最後,我的策論,我的字跡,都成了蘇禮靜的功名。」

  許舟心頭一震。蘇禮靜他見過,是蘇明遠最寵愛的小兒子,在家宴上總是溫文爾雅,談吐不凡。

  「後來我才知道,」戴先生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蘇禮靜的座師在公文里批『戴生出身微賤,恐污朝堂』,私下卻收了三千兩白銀。父親去衙門喊冤,被當作刁民打斷了右腿。」

  他頓了頓,聲音幾不可聞,「臨終前,他攥著我的手說:『別學爹,要硬氣…』可他不知道,我早把『硬氣』磨成了墨,給貴人捧硯時,硯台里混著我的血。」

  夜風忽然轉急,吹得火把明滅不定。戴先生的面容在光影交錯間顯得格外陰鬱:「娘沒能熬過那個冬天。後來,景城官差以征徭役的名義,將我和姐姐強擄至蘇家的煤場。那是個不見天日的地方,黑得連呼吸都帶著煤渣。姐姐為了讓我活下去…」

  戴先生的聲音突然哽住,半晌才繼續道:「她用自己的身子換口糧。每次省下的半個窩頭,都要硬塞給我。」

  他的眼神變得空洞,「我看著那些畜生在她身上發泄,看著她一天天消瘦下去,像是被人一根根抽去了骨頭…」

  「後來她染了髒病。"臨死前,她說想再看看我。可當我想抱她時,她卻叫我走開…讓我別碰她。從那時起,我就明白了,這世道從來不是『學而優則仕』,而是『權而貴者奪』。」

  「爹娘和姐姐死後,我心灰意冷,也不想獨活。我費盡力氣從煤場逃出來,拖著半條命,在蘇既明出門時,攥著刀撲了上去。」

  他嘴角扯出一絲苦笑,「結果自然是被他的家丁打得奄奄一息。」

  許舟沉默地聽著。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也要死了。」戴先生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像是陷入回憶,「可突然有人把我拖到了一位瘸腿的大官面前。那大官坐在太師椅上,皂靴一塵不染,官袍紅得像血。所有人都站在他身後,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許舟低聲問道:「是誰?」

  戴先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繼續道:「我想,這麼大的官,一定能替我報仇吧。我趴在地上,血糊了一臉,求他幫我。我說,求求您,替我報仇吧。」

  夜風卷過街道,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許舟盯著戴先生,問道:「他答應了?」

  戴先生忽然笑了,那笑聲裡帶著幾分癲狂:「他說,他會替我報仇,但我的命得交給他。我當時想——我這爛命,居然還能換家人一個公道,簡直太划算了!」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轉頭看向許舟,眼神冷得像冰:「所以啊,你現在明白了嗎?我為什麼要殺蘇既明?」

  火光映照下,戴先生的面容忽明忽暗。他直直盯著許舟,眼中翻湧著壓抑多年的瘋狂與執念,聲音卻異常平靜:「周序,我與你說這些,是因為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他的手指突然收緊,那支價值不菲的玉簫在掌中碎裂,鋒利的碎片刺入皮肉,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青石板上綻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戴先生卻恍若未覺,只是緩緩攤開手掌,任由染血的碎片墜落。

  「如今這世上,我誰都不敢輕信。」戴先生的聲音低沉而危險,「唯獨需要一個聰明人。你若助我,我必傾盡所能捧你上位。錢財、權勢、地位,但凡你想要,我都能給你弄來。」

  火油燃燒的噼啪聲中,他的話語一字一頓地砸在許舟心上:「我等這一天等了整整十二年。誰若誤我,我便殺誰;誰若不幫,我亦不會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