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既明挽袖落子,黑石棋子撞得檀木棋枰悶響:「朔州七十二世家,六成都暗中向太子輸誠。我搶的每一間鋪子,割的都是太子的錢袋。」
「蘇家在朔州作威作福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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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昭寧指尖摩挲著白玉棋,忽然輕笑,「花無百日紅。本宮肯留你蘇家一條活路,已是念舊情。」
她抬眼時,鳳眸中寒光如刃,「大玄苦世家久矣,若不能趁此機會將朔州鑄成鐵板一塊,怎麼對得起皇兄的『殷切期盼』?」
蘇既明手突然按住棋罐邊緣,青筋暴起:「殿下十六歲就藩,南下征糧時,江南豪族殺媳誣告,千餘人圍堵衙門。是誰連夜調來三百府兵替您解圍?」
朱昭寧的紅袖拂過棋盤,帶起一陣暗香:「那時年少氣盛,多虧蘇家周全。」
「武紀元年冬,南廣匪亂。」蘇既明嗓音嘶啞,像鈍刀刮過粗糲的樹皮,「殿下舊傷復發被困遼州,是蘇家獻出太蒼宗秘藥,又派死士鑿穿匪陣……那可是十年方有一顆的秘藥。」
朱昭寧落子的動作一滯,而後唏噓道:「蘇家助我良多。」
蘇既明猛地傾身向前,棋罐被撞翻,黑子嘩啦啦滾落滿地:「這些年您為陛下出生入死,可陛下怎麼對您?千歲軍舊部,李崇山被閹黨凌遲於西市,趙破虜賜鴆酒時腸穿肚爛,陳鎮惡更是在詔獄裡被烙鐵燙瞎了雙眼!」
他抬手拍在棋枰上,震得黑白棋子齊齊跳起,「這些事,哪件不是仁壽宮那位默許的?」
泰和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滿地散落的黑白棋子。
朱昭寧垂眸凝視著被攪亂的棋局,鮮紅的衣袖拂過案幾,帶起一陣幽冷的暗香。她唇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身在皇家,竟還奢望父女親情,本宮倒是天真了。」
蘇既明枯瘦的手指摩挲著一枚黑子,嗓音沙啞如磨砂:「東宮那位是什麼性子,殿下最清楚。只要您與蘇家尚存一息,他便寢食難安!」
他突然抬手一掃,棋子嘩啦啦滾落滿地,「如今我麾下兵強馬壯,糧草充足,北狄神武軍更在邊境策應……殿下何必猶豫?與我共謀大事,豈不快哉!」
「有意思。」朱昭寧忽然輕笑出聲,指尖輕輕敲擊著青玉案幾,「蘇既明,你倒是比本宮還天真。死到臨頭,竟妄想拉我一同造反?」
她驀地抬眼,鳳眸中寒光乍現,「該是我的東西,我自會親手取回。至於借外族之力……北狄與我大玄的血仇,本宮遲早要討!」
蘇既明沒有接話,只是怔怔望著掌心棋子。
燭光下,他眼角的細紋顯得格外深刻:「世家立身之道,從來不是求勝,而是求不敗。可惜我蘇既明……」
他忽然低笑起來,「前半生渾噩度日,後半生竟親手為蘇家添上一道血淋漓的傷口。這十餘年,我究竟在做什麼?」
殿外夜風嗚咽,吹得燭火忽明忽暗。
蘇既明抬頭望向朱昭寧,眼神竟有幾分迷離:「殿下經營朔州多年,我私鑄鐵器、豢養私兵這些事,您當真不知情麼?」
朱昭寧慢條斯理地抿了口茶,沒有作答。
「終究不如大哥啊……」蘇既明忽然長嘆,皺紋里嵌滿疲憊,「他看得遠,懂得明哲保身。這天下……」話音未落,他猛地攥緊拳頭,「該亂了。」
「所以?」朱昭寧挑眉,「要坐以待斃了?」
「當然不,那不體面。」蘇既明突然整衣而起,灰布袍子上的褶皺被他一絲不苟地撫平。他轉身面向殿外,聲音平靜得可怕:「來人!」
泰和殿外,夜風裹挾著鐵鏽味撲面而來。
「在。」一名鐵衛應聲出列,甲冑碰撞聲清脆刺耳。
蘇既明枯瘦的手掌在空中一揮,像折斷一根枯枝:「派虎甲鐵騎清剿城中閹黨,一個不留。」
「遵命!」
「自忠。」蘇既明轉身,「請殿下移駕蘇府。明日開宗祠,擂鼓聚將——」
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泛黃的牙齒,「用閹黨的腦袋祭旗!」
甲士如黑潮般涌動。
蘇既明大步穿過廊柱,鐵靴碾過散落的棋子,咔咔脆響像是碾碎誰的脊樑。
戴先生立在殿門陰影處,玉簫輕敲掌心:「殿下,請吧?」
他笑著補充,「別讓在下難做。」
朱昭寧拂袖而起,紅裙翻卷如烈焰。素心捧著鎏金手爐緊隨其後,主僕二人踏過滿地狼藉的棋局,腳步聲在空蕩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戴先生落後兩步,經過許舟時眼風一掃,暗芒轉瞬即逝。
……
馬蹄聲撕裂了夜的寂靜。
許舟控著韁繩,鐵面甲下的視線緊鎖前方。
柳承硯突然打馬靠近,甲冑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事情不對。」他聲音壓得極低,「這些騎兵……太古怪了。」
「怎麼說?」許舟微微偏頭。
柳承硯幾乎伏在馬背上:「蘇既明的私軍圍城許久卻按兵不動,飛狐騎被圍卻無人傷亡。方才路過時你看到了嗎?」
他喉結滾動,「所有世家府邸都被查封,連小地主家都未能倖免。」
「聚斂軍資,有何不妥?」
「問題就在於此!」柳承硯攥緊韁繩的手青筋暴起,「兵貴神速,他早該北上,為何在此蹉跎?蘇家缺過銀子嗎?」
夜風捲來遠處火把的焦糊味,他忽然打了個寒顫,「還有那個戴先生……讓你殺大公主對蘇家有什麼好處?」
許舟突然勒住馬匹。
路旁閣樓的雕花窗欞在火光中投下蛛網般的陰影。那些支離破碎的光斑讓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戴先生從來不是蘇既明的人,自始至終,他效忠的只有東宮。
夜空如墨,濃雲翻卷,將原本皎潔的月光一寸寸吞噬。
那雲層彷佛被一隻無形巨手攪動,轉瞬間便將整個景城籠罩在深不見底的陰影中。數年來精心編織的陰謀與陽謀,此刻都在這天威之下顯得如此渺小。
許舟緊握韁繩,鐵甲下的眉頭深鎖。一個疑問在他心頭盤旋不去:既然戴先生修為通天,為何不親自出手?非要假手於他這個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