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和殿方向的火光將石子路照得忽明忽暗。三人列隊前行,鐵靴碾過碎石的聲響淹沒在夜風中。
前方突然傳來雜沓腳步聲——一隊甲士押著數十名僕役迎面而來,女子啜泣與呵斥聲交織。許舟暗中攥緊柳雲溪的臂甲,拽著二人退至道旁垂首而立。
「快走!磨蹭什麼!」?領隊甲士厲喝著推搡一名跌倒的丫鬟。那姑娘髮髻散亂,抬頭時恰與柳承硯視線相撞——
竟是柳府侍女春桃!
柳承硯渾身繃緊,卻被許舟一把扣住肩甲。面甲下傳來警告的低喝:「低頭!」
待隊伍遠去,許舟才鬆開手。柳雲溪呼吸粗重,幾乎將矛杆捏出指印:「他們要把人趕去哪兒?」
「不知道。」?許舟聲音平靜得可怕,「不想變成其中一員,就走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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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掠過甲冑縫隙,寒意刺骨。
柳承硯壓低嗓音,面甲下的聲音沉悶而緊繃:「如今外面局勢如何?」
許舟目光掃過四周,語速極快:「蘇既明已封鎖城門,此刻多半在策反大公主共謀大事。」
柳承硯突然僵住,喃喃自語:「不對……他們方才還要我們寫討伐大公主的檄文……」
他猛地抬頭,鐵盔撞在許舟肩甲上噹啷一響,「是了!他們想挾持大公主佯裝勤王,待殺入京城除掉太子,再逼仁壽宮那位改立儲君!」
他越說越快,指節在矛杆上叩出急促的噠噠聲:「景城距上京六百餘里,騎兵奔襲半月可至。若大公主不從,他們便以『清君側』之名強攻——」
話音戛然而止。柳承硯突然攥住許舟的腕甲:「可單憑數萬私軍,如何破得開京畿防線?除非……」
他面甲下的瞳孔驟然收縮,「還有世族與邊軍倒戈!胡家掌神機營,許家控龍驤衛,秦家——」
許舟突然暴起扣住二人手腕!
三人同時剎住腳步。
月光如霜,小徑盡頭青衫翻飛。
戴先生負手而立,笑吟吟望來:「聽聞有信使奉家主之命而來?」
許舟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咔。
戴先生靴底碾碎枯枝,聲音溫柔得瘮人:「怎麼,莫非不是閣下?」
他指尖輕點許舟鐵盔,「那你是哪支小隊的人?」
許舟右手緩緩移向腰側臭肺刀。恰在此時,夜風送來一縷幾不可聞的囈語:
「殺不死……」
他手指僵在刀柄上。
——甘棠都殺不了的人,他們三人豈有勝算?
戴先生已踱至一步之內,溫熱的呼吸噴在鐵盔面甲上:「不肯說話?」
鏘!
許舟突然掀開面甲。
月光下,他下頜繃成凌厲的弧線:「戴先生,我們談談。」
柳承硯倒抽一口冷氣——這小子竟敢直接攤牌?!
年輕人頭都這麼鐵的嗎?
「原來是你。」戴先生忽然大笑,袖中玉簫轉出半輪青光,「沒想到你居然有膽子糊弄到我眼前?」
他忽然湊近,鼻尖幾乎貼上許舟臉頰,「可我既已放你一次,為何回來送死?」
許舟喉結滾動:「有非回不可的理由。」
玉簫冰涼的簫首抵住他咽喉。戴先生歪頭輕笑:「摘下面甲那刻,你就該料到我會殺你。」
「若先生想殺,」
許舟直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巷中初見時我便死了。」
簫首突然撤開。
戴先生撫掌讚嘆:「妙!」他忽然壓低聲音,「我要你殺個人。」玉簫挑起許舟下巴,「附耳過來。」
許舟沒動。
「你要殺大公主?」
戴先生眉梢微揚,玉簫在掌心輕敲兩下,笑意漸深:「和明白人說話,果真省力。」
夜風掠過石子小徑,他青衫下擺微微浮動,像一片懸在刀鋒上的竹葉。「說說看,怎麼猜中的?」
許舟思索片刻道:「蘇既明倉促起事,勝算不過三成。但若大公主暴斃——」
他抬眼盯住戴先生瞳孔,「無論是太子暗殺,還是北狄行刺,蘇家都能搖身變成『復仇義師』,在新主座下謀條生路。」
「精彩!」戴先生擊掌大笑,笑聲卻突然收束成一聲嘆息,「那你說……我為何選你?」
許舟突然向前半步。甲冑碰撞聲驚起簷角宿鳥。
「因為您要的是一把『乾淨的刀』。」他聲音壓得極低,「我與在場各方素無瓜葛,事後只要讓我『消失』,這樁血案就能隨便安在太子、北狄甚至江湖匪類頭上。」
戴先生漸漸斂起笑容,漫不經心道:「聰明過頭的人,通常活不長。」
「戴先生現在就要滅口?」
許舟紋絲不動。
簫首緩緩撤開。戴先生反手用玉簫拍了拍他肩甲,金石相擊聲清脆得瘮人:「給你十二個時辰。朱昭寧死,你們活;否則……」
他斜睨一眼柳承硯,「景城柳氏的族譜,該少幾頁了。」
許舟指節攥得發白。
夜風裡飄來泰和殿方向的絲竹聲,混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拿數條人命做一場豪賭,許舟不願意接,但不得不接。這位戴先生行事不擇手段,煽動民變、殺自己人奪權,沒有什麼是他做不出來的。
「百騎親衛環伺,我近不得大公主十步之內。」他故意提高聲量。
戴先生突然輕笑出聲。玉簫挑開許舟面甲,露出他譏誚的嘴角:「沒牙的老虎,也配叫百獸之王?」
說罷甩袖轉身,青衫在月下劃出凌厲的弧線,「跟上來——耽誤這許久,大公主該等急了。」
泰和殿前,燈火煌煌,甲士如林。
戴先生靜立階下,青衫垂落,紋絲不動。
許舟三人立於他身後,鐵甲覆面,唯有指節偶爾叩在刀柄上的輕響,泄露一絲緊繃。
殿內,潛龍照壁前,棋局已至終盤。
蘇既明一襲灰布長衫,袖口磨損處隱約可見內襯的補丁。他指尖懸在棋盤上方,遲遲未落子,面色灰敗如蒙塵的舊帛:「殿下高明。從默許蘇某私鑄鐵器那日起,就在等著我替您蕩平朔州世家。」
朱昭寧垂眸凝視棋枰,大紅色裙裾鋪展在青玉席上,如血染就。她修長的手指把玩著一枚白玉棋子:「是你太聰明,又太貪心。北狄人幾句吹捧,就讓你忘了自己幾斤幾兩。」
棋子啪地敲在星位上,「說什麼默許?本宮不過給你個戴罪立功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