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硯將兒子扶到一旁坐下,大馬金刀地坐到戴自忠對面質問道:「聽說你也是進士出身,何必枉費十年寒窗苦讀,隱姓埋名做這種掉腦袋的勾當?」
許天相在一旁冷冷插話:「當年在東林書院時,先生們可沒少誇你,怎麼如今自甘墮落,給蘇家當起了家奴?」
戴自忠聞言輕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追憶:「東林書院啊……那時候我就很羨慕你們。」
「羨慕什麼?」許天相皺眉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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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羨慕你們可以隨意出門踏青,可以縱酒賦詩,可以青樓買醉,回來後依然是先生們眼中的得意門生。」
戴自忠掰著手指細數,「出門踏青至少要雇輛馬車吧?最差的駑馬車一趟也要三十文,好些的得上百文;酒肆里你們常喝的酒,動輒數百文一壺。我能去東林書院,那是變賣了祖田才湊夠的束修,哪有餘錢揮霍在這些事上?」
許天相眉頭皺得更緊:「這不過是尋常消遣,有什麼可羨慕的?」
戴自忠苦笑一聲:「許大人有世襲爵位在身,自然能說出『何不食肉糜』這樣的話。」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石桌,發出沉悶的聲響,「你們可知,當年我被頂替進士功名後,家中老母是如何含恨而終的?」
這時虎面甲士端著茶盞回來,戴自忠接過茶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低頭抿了一口,再抬頭時,眼中的溫情已蕩然無存,只剩下令人膽寒的決絕:「所以今日,我要親手改寫這個不公的世道。」
柳承硯猛地一拍石桌,震得茶盞叮噹作響:「我也同意出身寒門,可那又如何?這可不是給人當家奴的藉口!」
戴自忠輕蔑一笑:「柳大人何必自欺欺人?若非娶了張家女,你能有今日?當年貴為狀元郎,還不是被張閣老按在翰林院做了三年校書郎?」
他擺擺手,「罷了,這些陳年舊事不提也罷,我們還是談正事。」
「正事?」柳承硯眯起眼睛,「你扣押朝廷命官,究竟意欲何為?」
戴自忠從容不迫地撣了撣衣袖:「想請兩位大人各寫一篇討賊檄文。」
「討什麼賊?」
「張秉用,朱昭寧,司禮監,閹黨!」
戴自忠一字一頓道。
柳承硯倒吸一口冷氣:「你們要打著清君側的旗號進京?」
戴自忠但笑不語。這時虎面甲士重新端來茶水,他接過茶盞一飲而盡,又將空盞遞迴:「確實渴了,再添些來。」
看著戴自忠這副從容做派,柳承硯怒極反笑:「你可知道,這檄文一寫,我便成了反賊同黨?若你們事敗,我全家都要跟著掉腦袋!」
「自然知道。」
戴自忠坦然道。
柳承硯挺直腰背:「招安總要拿出誠意,總不能上下嘴皮一碰,就要我們寫檄文?」
戴自忠雙手交叉置於桌前,語氣誠懇:「柳大人若肯寫,我保你全家性命,如何?」
「保我全家?」柳承硯冷笑,「我女兒現在何處?」
「柳大人放心,」
戴自忠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方才去『請』令千金時,有位俠士將她救走了。所以…柳大人不妨好好考慮?」
院中驟然沉寂,寒風卷著落葉在石板地上打轉,肅殺之氣瀰漫開來。
柳承硯忽然放聲大笑:「蘇既明倉促起事必敗無疑!我早晚都是滿門抄斬,有何區別?」
戴自忠搖頭嘆息:「柳大人,這大玄看似錦繡繁華,實則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偌大帝國如風中殘燭,只差最後一口氣罷了。」
柳承硯霍然起身,整了整緋紅官袍:「未成事先樹敵,實乃兵家大忌。你若殺我全家,便是與張家為敵,屆時腹背受敵,憑什麼清君側?」
「哦?」戴自忠饒有興致地挑眉,「柳大人以為張家會為你與我蘇家為敵?世家行事,向來不計一人得失,只論利害。我蘇家願與張、許兩家共分天下,想來張閣老定會感興趣。」
「痴心妄想!」
柳承硯厲聲道,「蘇既明代表不了蘇家,否則今日出動的就不會只是虎甲鐵騎。他已是蘇氏棄子,拉著你們往火坑裡跳!若你還有半分清醒,就該隨我去護駕,說不定還能戴罪立功。戴自忠,回頭是岸!」
戴自忠撫掌大笑:「有意思!死到臨頭還敢如此狂言。」
他失望地搖搖頭,轉向許天相:「許大人,您意下如何?」
許天相始終冷眼旁觀,此刻緩緩起身,官袍上的雲雁補子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戴先生可知,當年東林書院的山長是如何評價你的?」
戴自忠神色微動:「願聞其詳。」
「山長說,戴自忠才高八斗,可惜心胸狹隘,終難成大器。」許天相一字一頓道,「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院中氣氛驟然劍拔弩張。戴自忠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
許天相挺直腰背:「我許家世代書香,豈能與爾等亂臣賊子同流合污?」
戴自忠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看來許大人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
他忽然話鋒一轉,「令郎許舟此刻正在我手中,只要我一聲令下,他便要人頭落地。我給許大人十息時間考慮,十息過後,您可就要少一個兒子了。」
「十、九、八……」戴自忠不緊不慢地倒數著,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三、二、一。」
許天相面色陰沉,始終不發一言。
戴自忠搖頭嘆息:「庶子終究是庶子。人人都說我朝不分嫡庶,講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可這些大儒們向來言行不一,真到緊要關頭,親疏立判。」
他轉頭對虎面甲士吩咐道:「張元,去把許大人的庶子殺了。」
虎面甲士抱拳應聲:「遵命!」
「且慢!」許天相突然出聲喝止。
戴自忠饒有興致地轉身:「許大人改變主意了?」
許天相冷笑一聲:「戴自忠,是你沒腦子還是以為別人都和你一樣蠢?許舟早已入贅蘇家,你要殺他,可曾問過蘇既明的意思?更何況此事與他何干?你們口口聲聲要清君側,自詡正義之師,卻在這裡濫殺無辜,豈不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