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昭寧挑眉反問:「誰說只有家國大事才算正事?聽評書就不是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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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在殿下看來,什麼才算是正事?」
許舟不解。
朱昭寧用手指輕輕叩擊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開心才是正事!」
許舟實在難以理解。
這位實權藩王先是帶他去聽戲,現在又來茶館聽評書,眼看朔州即將大亂,她卻如此悠閒。
思慮再三,許舟還是低聲問道:「殿下,蘇既明謀逆之事,您當真不打算管了?」
朱昭寧的目光落在評書台上,聲音忽然變得悠遠:「先生,本宮十六歲封王時,身著四爪金龍的黑色袞服,立於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
「那年本宮臨危受命,為陛下分憂解難。誅奸佞,保帝位,合縱連橫分化南北文官,親率大軍擊退北狄鐵騎。每日三更便起處理政務,憂心水旱天災,防備兵禍匪患,不敢有絲毫懈怠,不敢浪費半點光陰,只盼有朝一日能一統山河,讓這寰宇之內都響徹我朱昭寧的名字。」
「如今本宮才二十六歲,陛下卻已不再需要我了。」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直到現在我才想起,總聽人說茶館裡的故事有趣,卻從未有空閒來聽上一聽。」
朱昭寧轉頭看向許舟,眼中帶著許舟從未見過的澄澈:「你說,人這一輩子,什麼才是正事?」
茶館外陽光正好,照得朱昭寧的側臉格外清晰。
許舟忽然發現,這位平日裡殺伐決斷的藩王,此刻眼中竟有一絲他從未見過的迷茫。
此時,茶館內一位頭髮花白的中年男子在台下狠狠抽了一口旱菸,慢條斯理地用鞋底將煙鍋中的菸灰磕淨。他緩步走上評書台,驚堂木重重一拍,聲如洪鐘:
「人生在世,忙忙忙,爭名奪利,慌慌慌。王侯將相,高高高,轉眼黃土,葬葬葬!」
「說書唱戲勸人方,三條大道走中央。善惡到頭終有報,人間正道是滄桑!」
「今日要說這武紀元年春,北境狼煙又起時。話說那大公主朱昭寧親率三千鐵騎,於雁門關外設下十面埋伏。那一戰啊,旌旗蔽日,鼓角震天,殺得北狄大軍丟盔棄甲,三千里草原盡染血色……」
台下的朱昭寧輕輕磕著瓜子,忽然轉頭對許舟道:「先生可知為何本宮今日要說這些?」
許舟沉默不語。今日的朱昭寧一反常態,說了許多掏心窩子的話,卻讓他越發摸不著頭腦。
朱昭寧將瓜子殼整齊地碼在碟子裡,輕聲道:「你以為蘇既明謀反是一時興起?他背後若無人授意,怎敢如此明目張胆地囤積軍械、勾結北狄?」
她抬眼看向許舟,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太子監國已久,陛下龍體抱恙多時。這朔州里的一舉一動,上京城裡都看得清清楚楚。」
許舟心頭一震:「那殿下攔截萬歲軍……」
「本宮攔的不是萬歲軍,攔的是太子的一步棋。」朱昭寧冷笑一聲,「蘇家樹大根深不假,但真正讓某些人寢食難安的,是本宮這個鎮朔將軍。蘇既明不過是個幌子,太子要借他的手,既削弱蘇家,又除掉本宮這個眼中釘。」
她端起茶盞輕抿一口:「陛下默許這一切,無非是要看看,本宮和太子誰更有手段。這天下,終究是要交給能者的。」
就在這時,福樓茶館外突然傳來整齊的軍陣腳步聲。
茶客們紛紛探頭張望,只見一隊披著輕甲的步卒手持長戟列隊而過,鐵甲碰撞聲令人心驚。
許舟瞳孔驟縮:「蘇既明的私軍進城了!」
朱昭寧神色如常地站起身:「私軍現形,便是要圖窮匕見了。走吧,該回去收拾殘局了。」
臨出門前,朱昭寧忽然駐足回首。
茶館外的陽光從她背後投射進來,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她望著台上正說到精彩處的說書先生,輕聲問道:「先生,你說後世的評書故事裡,會如何評說今日的朱昭寧?是亂臣賊子,還是……」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許舟明白她的未盡之言。
街上計程車兵列隊而過,鐵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朱昭寧面色平靜地帶著許舟穿行在街道上,不時與殺氣騰騰計程車兵擦肩而過。這些士兵訓練有素,雖然手持兵刃卻對平民百姓只做驅趕,並未使用暴力手段。
兩人沿著干元街前行,此時的街道上已是一片混亂。
各個天魁地魁府邸前,軍漢們翻身下馬,拔出腰刀衝進府中,打砸聲、尖叫聲此起彼伏,金銀細軟被隨意拋灑,珍貴的瓷器字畫在混亂中被踐踏成碎片。
許舟不由得皺起眉頭,而朱昭寧卻連一個眼神都未施捨給這些亂象,彷佛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直到來到清風茶館門前,她才轉過身來。
「先生,你從大路回蘇府吧,不必再跟著我了。」
朱昭寧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
許舟微微一怔,沒有立即回應。
朱昭寧看了看遠處正在搜查的軍士,輕笑道:「放心,他們不會傷害平民。即便被抓了,你亮出蘇家贅婿的身份,他們自然會放人。」
「那殿下您……」
「我自有去處。」朱昭寧打斷道,「這場鬧劇很快就會平息。先生只需安心待在蘇府,不過……」
她頓了頓,「到時候可能需要先生幫個忙。」
許舟撓了撓頭,苦笑道:「殿下,不是我不願幫忙,只是我一介文弱書生,恐怕幫不上什麼忙。」
「文弱?」
朱昭寧眉梢微挑,「先生不是已經踏入修行之路了嗎?」
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況且,你身邊不是還有個能幹的丫鬟嗎?」
許舟心頭一震,沒想到朱昭寧連這些都知道。他只好點頭應下:「殿下既有差遣,在下自當盡力。」
「對了,」
朱昭寧忽然壓低聲音,「回去路上會經過定國府,先生不妨去看看。蘇既明說不定會『特別關照』許家呢。」
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轉身進了茶鋪。
門關上的瞬間,許舟似乎看見她的眼神變得異常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