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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孤鴻影

  管家笑容可掬地接過,仔細折好收入袖中:「兩位貴客裡面請,這就安排下人帶路。」

  跟著引路小廝穿過迴廊時,許舟壓低聲音道:「殿下辦事,卻要我出錢,這不太合適吧?」

  朱昭寧輕搖摺扇,笑吟吟道:「我的人情值多少錢,你可知道?區區一百兩銀子,倒讓你心疼了?要不要我給你算算這筆帳?」

  許舟被噎得說不出話,沉默許久才小聲道:「殿下開口就是一百兩,也不先問問在下有沒有。下次還請提前知會一聲。」

  「不必。」朱昭寧悠閒地扇著扇子,「我可是聽蘇家小姐說過,你身上銀錢不少。說實話,能混得這般風生水起的贅婿,我還是頭一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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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好……」

  許舟無奈認栽。

  小廝將二人引至戲台最邊緣的一桌。桌上杯盤狼藉,顯然已經翻過幾輪席面。朱昭寧卻渾不在意,一邊夾著殘羹冷炙,一邊伸長脖子望向戲台。

  許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殿下要見的人在台上?」

  朱昭寧奇怪地瞥他一眼:「見什麼人?」

  「您不是說有正事要辦嗎?」許舟困惑道。

  朱昭寧耐心解釋:「今日周員外特意請來北派雜劇的白班主唱《孤鴻影》。這位白班主當年可是名滿上京的名角,想聽他唱一折戲可不容易,我就是專程來聽戲的。」

  「啊?」

  許舟一時語塞。

  敢情這位殿下口中的「正事」,就是來聽戲?

  此時此刻,蘇既明在暗中謀劃,司禮監在布局,太子在籌算,北狄在虎視眈眈——所有人都在這個風雲變幻的時局中各懷心思。

  偏偏身處漩渦中心的鎮朔將軍,卻像個沒事人似的混進別人家的堂會聽戲?

  許舟正欲開口,卻見朱昭寧突然豎起食指抵在唇邊:「噤聲,這一折要開場了。」

  朱昭寧立刻全神貫注地望向戲台,眼中閃爍著孩童般的期待。

  許舟望著她專注的側臉,忽然覺得這位藩王的心思,比那戲文還要難以揣測。

  少年驀然轉頭望向戲檯燈火闌珊處,只見紅色帷幕下邊鼓聲起,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生緩步登台。

  那老生身著褪色的戲袍,一開口卻聲如洪鐘:

  「少年郎,臨危受命赴沙場。金戈鐵馬十三載,血染征袍未肯降。斬奸佞,誅賊寇,平北疆,轉眼青絲成雪霜。曾記否,那年離京時,青梅煮酒話衷腸;誰曾想,功成歸來日,故人零落各一方……」

  鼓點漸急,老生甩袖轉身,悲聲唱道:「金鑾殿上封侯印,未及叩首已心涼。君王笑裡藏刀劍,一杯鴆酒賜忠良。太平本是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

  唱到動情處,老生一個踉蹌跪地,水袖翻飛如雪:「可嘆我,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到頭來,不過是,他人棋盤上一卒子,任人擺布任人傷!」

  台下一片寂靜,唯有老生悽厲的唱腔在庭院中迴蕩。朱昭寧忽然輕聲嘆道:「還是尋常百姓家好,不必這般算計來算計去。」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許舟心頭一震。

  許舟轉頭看去,只見這位百戰百勝的藩王雖然正襟危坐,目光卻已不在戲台上。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叩擊,彷佛在應和著戲中的鼓點。

  戲台上的悲歡離合,戲台下的荒唐世道,在這一刻彷佛交織在了一起。

  許舟忽然意識到,眼前這位權傾朝野的藩王,也不過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罷了。

  戲文漸入尾聲,老生顫抖著摘下頭盔,露出滿頭的「白髮」:「這一生,為誰辛苦為誰忙?縱使封侯又怎樣?不如歸去,不如歸去,做個田舍郎……」

  最後一個音拖得極長,在夜空中久久不散。

  戲終人散,朱昭寧回過神來,見許舟盯著自己,不由笑道:「這般看著我做什麼?」

  許舟這才發現,不知何時,朱昭寧的眼角竟有些泛紅。她很快用摺扇遮住面容,但那轉瞬即逝的脆弱,已深深印在許舟腦海中。

  許舟好奇道:「殿下今日冒險出門,就只為聽這一折戲?」

  朱昭寧輕搖摺扇,調侃道:「有何不可?誰規定人這一生必須日日憂國憂民?那也太累了。」

  她收起摺扇,輕輕敲打掌心,「早些年北派雜劇鼎盛時,太后曾召白班主入宮獻藝,他唱的正是這齣《孤鴻影》。那時我剛封王,白班主名動上京。如今南方崑曲盛行,北派式微,他竟淪落到要為商賈唱堂會。」

  她望向空蕩蕩的戲台,眼中閃過一絲落寞:「都是舊時代要謝幕的名角了,這戲啊,聽一出少一出。」

  許舟輕聲問道:「殿下,戲已聽完,接下來去哪?」

  朱昭寧起身拂了拂衣袖:「走吧,去做正事。」

  ……

  ……

  景城東市的長樂街上,正值晌午最熱鬧的時辰。

  長長的街道兩側茶館酒樓鱗次櫛比,空氣中飄蕩著茶香與酒氣。

  那些遊手好閒的富家老爺們最愛在此消磨時光,點一壺清茶,要幾碟瓜子茴香豆,便能聽著評書從日上三竿待到華燈初上。

  福緣茶館門前,朱昭寧一襲月白長衫,手中摺扇輕搖,抬頭看了眼黑底金字的招牌,這才抬腳邁過門檻。

  許舟緊隨其後,兩人在角落裡尋了張八仙桌坐下。

  茶館裡的小夥計肩上搭著條白毛巾,正彎腰清掃地上的瓜子殼。見有客人上門,立刻堆著笑臉迎上來:「兩位公子想用些什麼茶點?」

  朱昭寧隨手將摺扇放在桌上:「來壺上好的龍井,再要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酥。對了,今日評書講的是什麼?」

  小夥計眼睛一亮,眉飛色舞道:「爺來得巧,方才李先生說了一段《楊家將》的新編,精彩得很。接下來要講的是時興話本,關於咱們大公主朱昭寧的新故事呢!」

  朱昭寧聞言眼睛一亮,拍扇笑道:「這個有趣,定要好好聽聽!」

  待夥計退下,許舟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殿下,您說的正事,不會就是來茶館聽評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