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聞言一怔,隨即恍然。
確實,以大公主在朝中的勢力,再加上蘇家百年積累的人脈,此事未必沒有轉圜餘地。
「那個蘇既明,」朱昭寧隨手拈起一枚棋子把玩,「手段雖顯拙劣,倒也有幾分精明之處。」
她將棋子重重按在棋盤上,「想必是跟著蘇儒朔耳濡目染學來的。如今巡檢司、密諜司往上京送密奏的人馬全被截殺,他私自鑄鐵、屯兵的訊息送不出去了。這朔州,已然成了一座囚籠。」
許舟眉頭皺得更緊,忽然想起一事:「先前城外李家村三日之內變成私鑄鐵器的作坊,後被巡檢司剿滅……」
「正是他的誘餌。」朱昭寧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他知道滴水不漏太難,索性主動放出破綻。巡檢司查到一二十處便沾沾自喜,殊不知周邊二百餘村落都已淪為他的工坊。」
她輕輕搖頭,「這等手段,倒也稱得上高明。」
許舟不自覺地抿了抿嘴唇,後背升起一絲寒意。這般心機,確實令人膽寒。
「殿下,若訊息送不出去,那陛下的萬歲軍……不是說已經陳兵朔州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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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昭寧聞言輕笑:「萬歲軍若真進了朔州,那就是徹底撕破臉了。屆時不管真相如何,所有牽扯其中的人都難逃一死。」
她站起身,裙裾在風中輕揚,「所以本宮提前把他們攔下了。」
「攔下?」許舟難掩驚訝,「那可是萬歲軍……」
「若是父皇親臨,自然攔不住。」
朱昭寧轉身直視許舟,眼中閃過一絲鋒芒,「但如今父皇龍體抱恙,太子監國。本宮這個做妹妹的,正好給皇兄上一課。」
「殿下,」許舟眉頭緊鎖,追問道:「難道連修行者都無法突破封鎖?」
朱昭寧只是輕笑一聲,並未作答。
一旁的素心放下茶壺,輕聲解釋:「蘇既明謀劃已久,景城幾條官道全被重兵把守,山間更是遍布斥候。我們的軍士中最強的也不過神藏境,這個境界的修行者哪敢與整編軍陣正面抗衡?」
「神藏境是修行第三境吧?」許舟思索道,「若是突破此境,可有勝算?」
素心為二人續上熱茶,繼續解釋:「神藏之上是真靈境,真靈境雖也敵不過軍陣煞氣,但若一心突圍,軍陣確實難以阻攔。只是……」
她頓了頓,「整個大玄真靈境強者不過十指之數。尋常軍士天賦有限,想要突破難如登天。更何況,蘇既明的上千死士此刻正堵在城外,連飛狐騎都動彈不得。」
許舟心頭一沉:「這麼說,我們只能坐視蘇既明造反?連殿下也束手無策?」
他原本以為大公主權勢滔天,此事不過舉手之勞,沒想到局勢竟如此嚴峻。
可他又有了新的疑惑,既然大公主也並無把握,那為何還要提前去攔下萬歲軍?
朱昭寧輕抿茶湯,淡淡道:「大玄軍陣以龍脈為基,修士入仕則氣運與皇權繫結。修為與官位,只能擇其一。蘇既明敢謀反,正是因他從未真正接受朝廷冊封。」
她放下茶盞,「否則還能如何?難不成我們現在摸去蘇家,先殺蘇既明,再將蘇家親族盡數下獄?待那數萬私軍群龍無首,困局自解。」
許舟聞言一怔——原來受朝廷冊封者無法修行?
難怪大公主、柳知府等人看似毫無修為。
他苦笑道:「這法子…不如換個死法。殿下,若蘇既明萬事俱備,為何遲遲不動手?他在等什麼?」
朱昭寧突然起身,衣袂輕揚:「他在等本宮。」
話音未落,她已行至床榻前,掀開錦被,露出床板下一道暗門。暗門之下,是一條幽深的地道,兩尺寬的階梯蜿蜒向下,不知通往何處。
許舟看看素心,又看看朱昭寧,恍然大悟——原來這鎮朔將軍府中,一直藏著這樣一條通往外界的密道。
難怪朱昭寧始終從容不迫,彷佛一切盡在掌握。地道中隱約有涼風拂面,帶著幾分潮濕的泥土氣息,卻也讓許舟緊繃的神經為之一松。
許舟恍然大悟,原來大公主是要透過這條密道外出與人密會,共商應對蘇既明之策。
可在這景城之中,還有誰值得一位藩王如此煞費苦心地金蟬脫殼?他心中疑惑更甚:「殿下,如此機密之事,為何不避諱在下?」
朱昭寧手持油燈站在地道口,聞言回眸一笑:「本宮相信先生。」
這簡簡單單五個字,卻讓許舟心頭一震,陷入沉思。
朱昭寧拎起裙擺,拾級而下。
在即將沒入黑暗前,她突然回頭笑道:「先生,帶著紅纓守住門口,莫要讓人闖進來。」
話音未落,身影已消失在幽深的地道中。
屋內重歸寂靜,許舟不由苦笑:「殿下莫不是說笑?讓我一個書生去守門?」
素心掩口輕笑:「殿下是讓先生帶著紅纓去守門,並非要先生親自守。」
她頓了頓,「不過奴婢也不明白,這個時辰會有誰來。」
「紅纓!」素心朝門外喚道。
「在。」
一道清冷的女聲應道。
只見一名身著輕甲的女子大步走入,甲葉隨著她的步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她約莫二十出頭,眉目如畫卻英氣逼人,一頭青絲高高束起,腰間配著一柄細長彎刀。
許舟與紅纓四目相對,互相打量著對方。
「紅纓姑娘。」許舟拱手行禮。
「先生。」紅纓抱拳回禮,動作乾淨利落。
「我們現在要去門口守著?」許舟問道。
素心福了一禮:「有勞先生與紅纓了,奴婢在此等候殿下。」
二人出了內院,沿著迴廊緩步而行。
紅纓步履從容,許舟也不著急,正好藉機欣賞將軍府的景致。
迴廊兩側栽滿翠竹,在日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遠處假山上的涼亭飛簷翹角,簷下銅鈴隨風輕響,為這肅殺的將軍府平添幾分雅致。
剛至府門,外面突然響起密集的腳步聲與鎧甲摩擦聲。
許舟站在台階上望去,只見府外已被重兵團團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