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此時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等故事講到江東二喬時,這位聰慧過人的二小姐不知又要作何聯想。額角頓時沁出細密汗珠,連忙話鋒一轉:「對了,昨夜見甘棠穿了二小姐送的新衣,很是相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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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朝槿眸中漾起漣漪般的笑意,故意拖長聲調:「姐夫…喜歡嗎?」
「都說了不聊這個!」
許舟眼角抽搐。
「朝槿問的是,」蘇朝槿指尖輕點他衣袖,「姐夫可喜歡那身衣裳的款式?」
許舟沉吟了片刻:「……還可以,不過我不喜歡穿女裝。」
蘇朝槿:「……?」
車輪聲戛然而止,素心清亮的聲音適時解圍:「蘇二小姐,許公子,到了。」
許舟如蒙大赦,連忙起身相扶。下車時他特意看了眼蘇朝槿的側臉——那微微顫動的睫毛分明藏著狡黠的笑意。
綠巧與習秋一左一右攙著蘇朝槿前行。許舟跟在後面,望著她裊娜的背影,忽然想起上次講解三十六計時的情形。那時她端坐一旁,看似專註記錄,實則…
「無中生有」——方才馬車裡那番對話分明是憑空捏造;
「笑裡藏刀」——她溫溫柔柔的笑容下儘是陷阱;
「欲擒故縱」——故意曲解他的話語引人入彀;
「美人計」——這個更是…
許舟暗自苦笑。誰能想到這位看似純良的二小姐,已將兵法運用得如此爐火純青?早知如此,當初給大公主講解時就該避著她些。
正懊惱間,前方朱漆大門緩緩開啟。素心立在階前,陽光為她鍍上一層金邊:「殿下已在書房等候多時了。」
蘇朝槿回眸一笑,那眼神分明在說:姐夫,咱們的帳還沒算完呢。
書房內,朱昭寧一襲火紅長裙斜倚在軟塌上,赤著的雙足如玉雕般精緻,在深紅色的絲絨襯墊上格外醒目。她手中兵書半卷,寬大的裙擺也掩不住那起伏有致的曼妙曲線。
素心領著二人在門外駐足,輕聲提醒:「請二位脫履。」而後才掀簾稟報:「殿下,蘇二小姐與許公子到了。」
「快請。」朱昭寧當即放下書卷,赤足踏地而起。珠簾碰撞間,她已行至案前,如瀑青絲隨著步伐在腰間輕盪。
許舟扶著蘇朝槿緩步入內,躬身行禮:「拜見殿下。」
朱昭寧紅袖輕拂,案上輿圖應聲展開。她走動時裙裾翻飛,雪白的足尖在猩紅地毯上時隱時現,宛如紅梅落雪。
「先生快來。」她指尖點著案上文稿:「本宮這些年行軍布陣,也琢磨出些門道。先生看看可夠格入你那三十六計?」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微風拂過庭院裡的海棠,帶著淡淡花香捲入書房,吹動垂落的紅紗幔帳。
案台前,許舟與朱昭寧相對而坐。
他指著文稿某處侃侃而談,時而以指蘸茶在案上勾畫陣型。大公主時而蹙眉深思,時而拊掌稱妙,紅玉耳墜隨著動作輕輕搖晃。
蘇朝槿靜立一旁,素白衣裙宛如一片停駐的雲。她垂眸研墨的動作優雅從容,墨錠與硯台相觸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偶爾抬眸,目光掠過許舟神采飛揚的側臉,又迅速垂下,唯有唇角一抹淺笑泄露了心事。
窗外樹影漸斜,書房內的討論卻愈發熱烈。朱昭寧突然拍案:「好一個『樹上開花』!先生這註解,當真點醒夢中人!」
紅袖翻卷間,不小心碰翻了茶盞。蘇朝槿眼疾手快,素手一托便接住了即將傾覆的杯盞,竟未濺出一滴。
朱昭寧指尖輕叩案幾,指甲與檀木相擊發出清脆聲響:「先生覺得本宮這場伏擊戰如何?」
許舟凝視著沙盤上的布局,忽然拍案道:「殿下此戰堪稱經典,可用八字概括——聲東擊西,調虎離山!若列入三十六計,絲毫不遜色。」
「聲東擊西?」朱昭寧鳳眸一亮,「妙極!先生可知古來可有類似戰例?」
「《三國》中便有。」許舟蘸了茶水在案上畫道,「當年曹操征張繡,佯裝撤退誘敵深入,實則設伏…」
朱昭寧突然傾身向前,紅袖掃過案上竹簡:「這《三國》果真是兵家寶典!若能讓本宮通讀全篇…」
她眼中閃爍著熾熱的光芒,「先生務必儘快講完後續,本宮願以千金相酬!」
許舟輕咳一聲:「殿下謬讚…其實這《三國》故事是二小姐所著。」
朱昭寧怔了怔,目光在安靜研墨的蘇朝槿身上一掃而過:「無妨,橫豎是一家人。」
她突然指向另一處沙盤,「先生再看這場遭遇戰…」
「殿下此戰雖勝,卻未盡全功。」許舟拾起一枚黑子落在沙盤側翼,「若在此處設疑兵,再遣輕騎截斷退路,可成瓮中捉鱉之勢。」
「瓮中捉鱉?」
朱昭寧倏地站起,竟親自執壺斟茶。
她跪坐時紅裙如花瓣鋪展,皓腕從寬袖中滑出,金鐲碰在青瓷茶盞上叮噹作響:「請先生細說!」
許舟接過茶盞,指著沙盤道:「《孫子兵法》有云:十則圍之,五則攻之。殿下兵力五倍於敵,當布天羅地網…」
他邊說邊調整沙盤上的旗標,將敵軍退路盡數封死。
窗外日影漸斜,書房內的討論卻越發激烈。
朱昭寧時而蹙眉沉思,時而拊掌稱妙,案上的宣紙已記滿密密麻麻的批註。
當許舟講到「虛張聲勢」之計時,忽然瞥見蘇朝槿揉腕的小動作。窗外夕陽將她的側臉鍍上一層金邊,才驚覺已近黃昏。
「殿下。」許舟起身拱手,「今日恐怕只能到此為止了。」
朱昭寧正在宣紙上揮毫寫下「金蟬脫殼」四字,聞言筆鋒一頓。她抬頭時,夕陽恰好照在那雙英氣逼人的鳳眸上:「與先生論兵,如飲醇醪不覺自醉,真不想放先生走啊。」
蘇朝槿纖細的手指突然攥緊了手中的松煙墨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硯台中的墨汁盪起細微的漣漪,映出她低垂的眼睫。
朱昭寧長嘆一聲,紅裙逶迤間已站起身:「本宮與先生不過交談兩次,卻如醍醐灌頂。這十餘年兵書,怕是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