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大公主眼皮都沒抬。
「許先生獻這水泥方子,本是一片赤誠為解百姓之苦。我們這般暗中記錄他的改窯之法,只怕是……」
大公主突然睜眼,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素心啊,你今日三句話不離許先生,莫不是被他灌了什麼迷魂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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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心臉上一熱,急忙辯解:「殿下明鑑!奴婢只是覺得……覺得這般算計一個真心為國的讀書人,實在有失體統。」
「呵,」大公主撩開車簾望向窗外,「你以為本宮是要奪他功勞?你錯了。那些士紳大戶,本宮可以威逼利誘,但軍國重器,豈能流落民間?況且許舟……」
她轉回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有些東西,讓他獨享反而是害他。你可知道,若這改窯之法流傳出去,會有多少人盯上他?」
素心若有所思地點頭:「殿下是在…保護他?殿下果然思慮周全。」
「少拍馬屁。」大公主笑罵一聲,卻又正色道:「軍國重器,必須掌握在朝廷手中。不過你放心,本宮不會虧待他。」
馬車停在窯廠前,素心利落地跳下車,一邊擺腳凳一邊提醒:「殿下當心,這泥地剛潑過水,滑得很!」
窯廠內,一座嶄新的倒焰窯正在熊熊燃燒。
許舟卷著袖子,和侍衛們輪流往燃燒室添煤。熱浪撲面而來,連空氣都在扭曲。
朱昭寧負手而立,熱風拂動她的衣角。她轉向身旁的軍匠統領:「情況如何?」
秦遠東艱澀道:「殿下,焰色已轉純白,比我們平日燒鐵的溫度還要高上三分。」
「現在燒的是…」
「第三爐水泥。」秦遠東擦了擦汗「今早第一爐出來時,許先生就帶人砌了這堵牆。」
他指向角落。
大公主這才注意到那堵用水泥砌成的新牆。她走近細看,指尖撫過平整的磚縫,灰白色的粘合劑已經牢牢固化,將青磚融為一體。她突然屈指在牆上叩了叩,發出沉悶的響聲。
「多久能凝固的?」
「不到兩個時辰就能走人,三個時辰後堅固如石。」許舟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臉上還沾著煤灰,「殿下要試試它的硬度嗎?」
許舟從工具架上取下一柄鐵錘,雙手呈給大公主:"殿下不妨親自試試這水泥的強度。"
朱昭寧接過鐵錘,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大步走到磚牆前。她深吸一口氣,掄圓了胳膊一錘砸下。
「砰!」
青磚表面碎石飛濺,但整堵牆紋絲不動,磚塊之間的水泥牢牢咬合。大公主眉頭一皺,接連又是幾錘。終於,在第五下重擊時,幾塊青磚從牆體脫落。
「這真是今早才砌的?」大公主難以置信地轉頭問道。
秦遠東抱拳行禮:「回稟殿下,屬下親眼所見,從和泥到砌牆,不過兩個時辰。」
大公主將鐵錘遞給身旁侍衛,拍了拍手上的灰:「若是糯米砂漿,要達到這般強度需要多久?」
「至少十日。」秦遠東聲音有些發顫,「若用此物修補邊鎮城牆,恐有奇效。」
「製作這水泥需要多久?」大公主又問。
「回稟殿下,從原料到成品,不到一炷香時間。」秦遠東擦了擦額頭的汗,「而糯米砂漿需現場熬製四個時辰,還要靜置兩個時辰才能使用。」
大公主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堵殘破的磚牆:「成本呢?」
「堊灰與粘土皆是尋常之物。」秦遠東聲音越來越低,「成本不足糯米砂漿五分之一。若能在邊鎮就地取材,怕是連十分之一都不到…」
素心站在一旁,看著秦遠東激動的神情,突然明白了什麼。她望向那堵殘牆,又看看不遠處忙碌的許舟,第一次真正理解了這個發明的意義——這不僅僅是一種新材料,更將改變整個時代的建造方式。
大公主突然轉身,對素心沉聲道:「去請工造司劉夢得、戶部司王子瞻,還有巡檢司李繼之速來。」
素心面露難色:「殿下,劉大人正在督辦河堤修繕,王大人在安置北境流民,李大人…」
「告訴他們,」大公主打斷道,「就說本王找到了解決河堤潰決的法子,找到了安置流民的新途徑,讓他們立刻放下手頭事務趕來。」
就在這時,窯廠內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原來第三爐水泥已經出爐,灰白色的粉末在陽光下泛著奇異的光澤。
侍衛們互相擊掌相慶,幾個軍匠甚至激動地跪地撫摸那些水泥——他們比誰都清楚,這種能在幾個時辰內凝固如石的材料,將徹底改變邊關築城的方式,讓將士們不必再用血肉之軀去填補城牆的缺口。
「許先生。」
大公主的聲音如寒泉般讓喧鬧戛然而止。許舟整了整沾滿灰塵的衣襟,平靜回應:「殿下請講。」
朱昭寧舉起那塊帶著水泥殘渣的磚塊,指尖輕輕摩挲:「我們來談談這樁買賣。念在先生解惑之恩,本王不會占你便宜。」
她伸出五指,「五千兩白銀,買你的水泥配方。」
許舟沉默不語。
大公主繼續道:「兩淮鹽政一年稅銀不過九十五萬兩,朝廷歲入僅五十五萬兩白銀。五千兩,足以讓你富貴一生,也不用再為贅婿身份捉襟見肘。」
許舟突然笑了:「殿下這是在給我下套啊。」
「哦?」大公主挑眉。
「殿下說朝廷歲入五十五萬兩,卻故意不提這僅是現銀。」許舟不緊不慢地分析,「若算上各地糧賦、絹帛等實物,折銀何止千萬?說兩淮鹽稅九十五萬兩,卻不提鹽政積弊多年,實際鹽稅至少三百萬兩。」
大公主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
許舟直視她的眼睛:「更不用說像蘇家、許家這樣的世家,把持著州府七成以上的財稅。殿下用朝廷現銀收入來壓價,這算盤打得我在五千里外都聽見了。」
窯廠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許舟直視大公主雙眼,語氣誠懇:「殿下與我心知肚明這水泥的價值,不如開啟天窗說亮話。」
朱昭寧銳利的目光如刀般刺來,似要剖開這少年郎的皮囊看透靈魂。
許舟不閃不避,坦然迎上那道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