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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倒焰窯

  晨光正好,許舟在蘇府門前踱步等候。

  昨日與素心約好辰時出發,想必快到了。

  遠處傳來車輪轆轆聲,幾輛馬車緩緩駛來。最後一輛的車簾掀起,素心探出半張臉:「許先生,跟你商量個事,昨天你說需要人手一起改窯,殿下給你添了幾個幫手。」

  許舟拱手笑道:「有幫手是好事啊,多謝殿下體恤。」

  素心神色略顯猶豫:「只是這幫手…身份有些特殊。但你也不用太有壓力…」

  她話音未落,車簾猛地被掀開,一張英氣逼人的臉龐探了出來。

  「殿…殿下?!」許舟差點咬到舌頭。請幾個工匠而已,怎麼把大公主本尊請來了?

  朱昭寧利落地跳下馬車,身上粗布衣裳打著補丁,卻掩不住通身氣度:「本宮就是來瞧瞧熱鬧,先生不介意吧?」

  許舟喉結滾動:「殿下親臨,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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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先生帶了批好手。」大公主不等他說完,轉身拍了拍手,「都下來見見先生!」

  二十來個精壯漢子魚貫而出,個個皮膚黝黑,肌肉虬結,把窄小的車廂擠得吱呀作響。許舟實在想不通這麼多壯漢是怎麼塞進那幾輛馬車的。

  素心小聲解釋:「這些都是軍中最好的工匠,壘灶砌牆都是一把好手。」

  大公主笑了笑:「啟程吧。」

  車輪轉動間,許舟這輛馬車上的氣氛格外凝重。

  透過車簾縫隙,能看到後面馬車上的工匠們正襟危坐,沉默地啃著乾糧,連咀嚼聲都微不可聞。

  馬車剛停穩,那些精壯漢子便如猛虎下山般跳下車,抄起工具就開始幹活。昨日清理過的窯廠在他們手下很快變得一塵不染,連角落裡的碎瓷片都被掃得乾乾淨淨。

  許舟注意到,昨天那批侍衛早已在窯廠等候多時,此刻正幫著搬運材料。

  素心從窯廠角落拖出一張瘸腿木椅,用袖子擦了擦,又鋪上塊粗布:「殿下請坐。」

  大公主擺擺手:「不必。」她挽起袖口,露出常年握劍留下的繭子,「本宮還沒那麼嬌貴,先看看再說。」

  許舟剛要去幫忙砌窯,就被為首的工匠攔住:「先生這邊請。」

  幾個壯漢不由分說把他「請」到了安全距離外。

  朱昭寧見狀輕笑:「先生還是陪本宮在此觀戰吧。」

  許舟無奈嘆氣。

  誰讓他頂著個文弱書生的名頭,被人嫌棄手無縛雞之力也是活該。不過看著那些工匠行雲流水的動作,他撇了撇嘴——被嫌棄就被嫌棄吧,能者多勞。

  ……

  ……

  窯廠中央,大公主負手而立,如松般挺拔的身影靜靜注視著逐漸成型的倒焰窯。素心輕聲問道:「殿下真信許先生能造出替代糯米砂漿的神物?」

  「信也不信。」朱昭寧目光未移,「本宮不信世間有此等奇物,但信許先生不會拿性命開玩笑。」

  素心若有所思:「那殿下何必親自前來?派奴婢盯著便是。」

  大公主指向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窯爐,眼中閃著異樣的光彩:「若不親眼見證,豈非遺憾?」

  「遺憾?」素心更困惑了。

  朱昭寧目光在素心臉上停留片刻,沉聲道:「如今朝廷官鐵產量捉襟見肘。給邊軍多了,民間鐵鍋都要貴上三成;給各州多了,邊關將士就得用豁口的刀劍。從邊鎮回來的將領,哪個不是滿腹牢騷?」

  「這倒焰窯若能提溫兩成,你可明白意味著什麼?」大公主轉頭問道。

  素心低頭整理袖口:「奴婢只管伺候好殿下,這些大事知道了反倒心亂。」

  「裝糊塗。」大公主笑罵一聲,「你素來機靈,今日倒學會藏拙了?」

  素心抿嘴一笑:「奴婢愚鈍,還請殿下明示。為何對這燒窯如此上心?」

  「溫度若能再提兩成,」大公主眼中精光閃爍,「鐵礦石可直接化為鐵水。屆時邊軍不必再修補殘破兵刃,甚至…可以組建重騎兵。」

  素心作恍然狀:「如此國策,許先生當記首功。」

  「本宮自然不會虧待有功之臣。」大公主意味深長地看了素心一眼。

  素心立即垂首不語。

  大公主轉而輕笑:「許先生聰明是聰明,到底年輕。他一心撲在那水泥上,卻不知這改窯之法才是真正的寶貝。」

  素心試探道:「殿下要買下這技術?」

  「買?」大公主突然大笑,「先給這年輕人上一課再說。」

  正說著,窯廠門口傳來牛車吱呀聲。

  許舟趕著滿載青磚的牛車進來,兩個壯漢在後面推車,車輪在泥地上碾出深深的車轍。

  一名軍匠大步走來,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擦了擦:「許先生,有個問題想請教。」

  許舟招呼旁人接過牛繩,拍了拍手上的磚灰:「走,去窯邊細說。」

  兩人在初具雛形的窯體前站定。許舟指尖輕點各處構造,耐心解釋著每個細節。

  「為何主煙道要埋在窯底?」軍匠指著圖紙,「按常理不是該在後面立煙囪嗎?」

  「這樣才能形成焰流倒卷。」許舟蹲下身,在地上畫出氣流走向,「熱空氣上升時會在窯內形成迴圈。」

  又一名軍匠湊過來:「噴火孔為何只能是爐柵的兩成大小?」

  「超過這個比例,」許舟比劃著名,「高溫會燒毀爐柵。」

  在他們身後,一名面容黝黑的軍匠悄悄掏出炭筆和小本,將許舟的每句話都仔細記下。記完後若無其事地收起本子,繼續搬磚砌牆。

  素心站在不遠處,目光落在許舟身上。

  此刻這個灰頭土臉的年輕人,雖然髮髻鬆散、衣袍沾灰,卻自有一種從容氣度。他指點工匠時的模樣,不像個贅婿,倒像書院裡傳道解惑的夫子。

  四十餘名壯漢在窯廠里穿梭忙碌。因場地有限,他們分成兩班輪流上陣。軍匠們動作嫻熟,砌磚的速度快得驚人。

  許舟則帶著幾個漢子在角落篩料。

  他反覆強調:「一定要捂嚴實口鼻!」自己卻總忍不住取下布巾講解要點,不一會兒就嗆得連連咳嗽。

  …………

  午後陽光灑在官道上,馬車緩緩前行。車廂內,大公主閉目養神,素心攥著衣袖猶豫再三,終於開口:「殿下,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