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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心有靈犀

  夜色漸深,月輪高懸。

  許舟本想在窯廠將就一晚,可那破敗的黃土房裡連張完整的草蓆都找不出來,只得打道回府。

  回城的馬車上,眾人東倒西歪。

  侍衛們粗糙的手掌上布滿水泡,素心的指甲縫裡全是泥灰,許舟的衣袍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車輪每顛簸一下,就有人發出疲憊的嘆息。

  馬車停在蘇府門前時,素心強撐著精神扶許舟下車。朱漆大門突然「吱呀」一聲開啟條縫,司琴的腦袋從門後探出來。

  見到許舟,她眼睛先是一亮,隨即皺起鼻子:「早上出門還是個翩翩公子,晚上回來倒像條土溝里打滾的野狗。知道的說是姑爺替大公主辦事,不知道的還當是照妖鏡現了原形。」

  許舟拍了拍袖口的灰:「……沒禮貌。」

  自從那日與大公主同乘鑾駕,雖然無人明說,但闔府上下都心知肚明——這位贅婿不知怎的攀上了高枝。

  許舟也懶得解釋,逕自往門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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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門的小廝阿福恭敬地行禮,等許舟進門後才輕輕合上大門。司琴跟在後面,嘴裡不停:「姑爺出門也不說一聲,可知道多少人擔心?」

  她掰著手指細數:「我、棠棠、汀蘭、大小姐、二小姐、夫人、老爺、綠巧、習秋……」

  手指不夠用了又重頭數起,「特別是大小姐,今日連飯都沒用呢。」

  許舟側目瞥她一眼。

  這丫頭滿肚子鬼主意,十句話里能信三句就不錯了。

  許舟搖了搖頭:「亂世將至,我總得為蘇家謀條出路。放心,不會有危險的。」

  司琴絞著衣帶搖頭:「不擔心才怪。棠棠今天在大門口守了一整天,就等著你回來。」

  許舟腳步一頓:「……抱歉,下次會提前說。」

  他轉頭張望,「甘棠回去睡了嗎?」

  「沒呢,」司琴朝身後努嘴,「在那兒裝模作樣看月亮呢。」

  許舟順著方向看去,甘棠正假裝對廊下的燈籠產生濃厚興趣,發現被識破後耳根都紅了。

  「讓你們擔心了。」許舟笑著撣了撣衣袍,「太髒了,就不抱你了。」

  司琴撇嘴:「姑爺都沒說抱我。」

  「那抱一個?」

  「才不要,」司琴跳開半步,「姑爺跟泥猴似的。」

  許舟挑眉:「那你說個什麼勁。」

  兩人一路鬥嘴,甘棠默默跟在三步之外。快到大小姐院落時,司琴突然正色道:「姑爺,離大公主遠些為好。」

  許舟詫異:「蘇家不想攀這層關係?是岳父的意思?」

  「老爺巴不得呢。」司琴壓低聲音,「是大小姐說的。」

  許舟失笑:「你別說大小姐吃醋了,這話我半個字都不信。」

  「才不是呢,大小姐說,」司琴模仿著蘇大小姐的語氣,「大公主剛愎霸道,脾氣火爆。她怕姑爺哪天觸怒天顏,腦袋搬家。」

  許舟搖頭輕笑:「我哪有那麼莽撞,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夜風拂過廊下的燈籠,在地上投出三人晃動的影子。甘棠始終安靜地跟在後面,像一抹清冷的月光。

  許舟與司琴、甘棠分別後,獨自走向自己的小院。

  月光穿過樹影,在他疲憊的身形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小院裡,汀蘭正藉著燭光繡一對鴛鴦。針線在紅綢上穿梭,卻總也繡不圓那對交頸的鳥兒。她抬頭望了望月亮,又嘆了口氣。

  「公子怎麼還不回來?」她小聲嘀咕,「該不會……」

  一個可怕的念頭突然冒出來——公子會不會借大公主的名頭,逃離蘇府這個贅婿的牢籠?

  想到這裡,汀蘭咬了咬嘴唇。

  若是公子真要離開,不帶她也無妨。她摸了摸自己的小布包,裡面裝著這些日子來攢下的月錢,足夠公子路上花用了。

  吱呀——

  院門突然開啟。汀蘭猛地抬頭,只見許舟滿身塵土站在門口,月光為他鍍了層銀邊。

  「公子!」

  繡棚啪嗒掉在地上。汀蘭像只歡快的小雀,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整個人掛在了許舟身上。

  許舟被撞得後退半步,哭笑不得地拍拍她的背:「下來,我這一身灰。」

  汀蘭這才鬆開手,卻仍拽著他的衣袖不放。她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嘿嘿,奴婢早燒好洗澡水了!就猜到公子回來要沐浴!」

  許舟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汀蘭真是我肚子裡的蛔蟲。」

  「難聽死了!」汀蘭皺起鼻子,「這叫心有靈犀!」

  「好,心有靈犀。」

  ……

  ……

  晨光微熹,雞鳴三聲。

  許舟推開房門,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院中,汀蘭正提著水壺澆花,身上卻穿著粗麻布衣,袖口還特意用布帶紮緊。

  「丫頭,這身打扮是?」許舟挑眉問道。

  汀蘭轉了個圈,麻布裙擺揚起些許塵土:「今日我要跟公子一起去窯廠!」

  「那邊塵土飛揚的,你去做甚?」許舟搖頭笑道,「大公主派的侍衛大哥們搶著幹活,哪用得著你。」

  汀蘭撅起嘴:「那我給公子端茶遞水總行吧?」

  許舟伸手輕捏她的鼻尖:「乖乖在家待著。」

  正說著,牆頭突然傳來窸窣聲響。兩人轉頭望去,只見司琴的腦袋從牆簷上冒出來,髮髻歪歪斜斜的,顯然剛起床不久。

  「姑爺!」她元氣十足地喊道。

  許舟失笑:「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司琴姑娘竟起得這般早。」

  司琴立刻板起臉:「姑爺這話說的,我每日天不亮就起來伺候小姐梳洗,怎會睡懶覺?姑爺可別冤枉好人!」

  「是是是,司琴姑娘最是勤勉。」許舟忍著笑附和。

  司琴臉色這才緩和:「其實我來是想問問,要不要我去窯廠幫忙?」

  她眼睛滴溜溜轉著,心裡默念:快拒絕快拒絕,這種粗活我才不要干。

  許舟:「……」

  他試探著道:「不必了,那邊人手足夠。」

  「好耶——我是說太遺憾了!」司琴差點說漏嘴,趕緊改口,「那姑爺先用早膳,我……我先回去伺候小姐了!」

  她腦袋嗖地縮回牆後。院外隱約傳來她壓低的聲音:「棠棠…我就說不用去…你看…」

  晨風拂過,吹落牆頭幾片花瓣。

  許舟搖搖頭,轉身洗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