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朝槿輕輕點頭,眼中浮現追憶之色:「小時候聽爺爺說過,主家最鼎盛時,族中曾出過仙台境的老祖,一劍斷江,威震九州。」
她纖細的手指絞著衣角:「朝堂上,蘇氏門生故舊遍布六部;商道上,掌控著南七北六十三省的漕運;就連皇室嫁娶,都要先問過蘇氏的意思。」
馬車碾過石子,微微晃動。
「後來呢?」許舟不由追問。
蘇朝槿眼神黯淡下來:「八十年前那場『玄門之變』,老祖宗意外隕落。皇室趁機收回漕運權,各路世家也開始蠶食蘇氏產業……」
她忽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但姐夫今日也看到了——瘦死的駱駝,終究比馬大。」
許舟微微頷首,手指輕輕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地問道:「可我記得蘇家的沒落是從二十年前與漕幫決裂開始的?這與皇室又有何干係?」
蘇朝槿輕輕搖頭,發間的珠釵在車廂內閃爍著光:「那不過是表象罷了。」
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通透,「與漕幫決裂,對蘇家來說不過是傷了些皮毛。真正的衰落……」她頓了頓,「是從八十年前那場變故開始的。」
她抬眼看向許舟,眸中閃過一絲複雜:「至於與漕幫的決裂,家族內部都心知肚明,背後必有皇室推手。只是……」她苦笑一聲,「沒有確鑿證據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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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許舟突然坐直了身子,「你剛才說『老祖宗還在時』,蘇家是不是還存著……」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更進一步的野心?比如,取而代之?」
「噓——」蘇朝槿纖細的食指輕輕抵在唇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這話可不敢亂說。」
她壓低聲音,「在老祖宗還在時,確實……有過這樣的念頭。但自從那位隕落後,就再沒人提過了。」
「仙台境……」許舟眼中閃過一絲好奇,「那到底是什麼境界?」
蘇朝槿無奈地搖頭:「我也不清楚。只是小時候偶然聽長輩們提起過。」
她望向窗外的月色,輕聲道,「既然帶個『仙』字,想必是修行路上極高的境界了吧。」
車廂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許舟會意地點頭,沒有繼續追問。蘇朝槿也適時地停下了話題,纖細的手指輕輕整理著有些凌亂的裙擺。
蘇朝槿忽然垂下眸子,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總覺得……大公主可能會把姐夫搶走……」
許舟聞言失笑:「她想要的不過是《三國》故事,是《三十六計》,是能為她所用的東西。」
他隨意地靠在車壁上,「我只需告訴她——只有在蘇府,我才能靜心寫出完整的兵法。以她的聰明,自然明白強扭的瓜不甜。」
蘇朝槿抬眼看他,眸中秋波流轉:「姐夫說得是,大公主那麼聰明……」
她唇角微揚,「肯定不會強行搶走姐夫的。」
許舟嘴角一抽。
總覺得這話哪裡不對勁?
片刻安靜後,蘇朝槿突然紅了臉:「姐夫……可以了。」
「腿軟是氣血不通,再多揉會兒?」許舟一臉正經。
少女急忙按住他快要滑到膝上的手:「太、太上面了……」她耳尖紅得滴血,「別在這裡……朝槿害羞。」
「咳!」許舟觸電般縮回手,「失禮了。」
指尖還殘留著少女肌膚的溫軟觸感。
他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抬手做了個深呼吸的動作,誇張道:「香的嘞!」
蘇朝槿:「......」
整張小臉瞬間紅透,像熟透的蘋果。
「姐夫,」她突然小聲開口,「你好像變了。」
「嗯?」
「變得……」她咬著唇想了想,「有些放飛自我了。」
許舟挑眉:「……不喜歡?」
少女低頭絞著衣帶,聲音細若蚊吟:「……喜歡。」
正午的陽光灑在熙攘的街道上。
許舟探出頭,深深吸了口帶著煙火氣的空氣,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些。街上行人如織,大多是從落雁台方向過來的,不少人臉色發白,還有人扶著牆乾嘔——但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忍不住交頭接耳,顯然是要把這駭人的見聞帶回去當談資。
馬車緩緩前行,
許舟回頭望去,在人群中發現那個熟悉的身影——甘棠獨自跟在馬車後方十步之遙,單薄的身軀挺得筆直,手中的劍鞘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她走得極穩,卻莫名讓人覺得孤獨。
兩人的視線穿過嘈雜的人流,在街心交匯。
一個在馬車窗邊,一個在街道中央。十步的距離,卻彷佛隔著一整個世界。
誰都沒有開口。
許舟凝視片刻,默默縮回車廂。心頭像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難受。
「姐夫,去吧。」
蘇朝槿突然出聲。許舟錯愕抬頭,卻見少女對他溫柔一笑,輕輕點頭。
無需多言。
許舟也點了點頭,一把掀開車簾,跳下了還在行進中的馬車。
甘棠突然察覺到什麼,抬起頭。視線里,那個熟悉的身影正朝自己走來,逆著光有些模糊。她下意識別過臉,貝齒輕輕咬住下唇。
許舟卻已經自然地走到她身邊,牽起她握劍的手。這次,少女沒有掙開。
「棠棠,前面拐角有賣糖葫蘆的。」他晃了晃她的手,「給你買兩根?」
「……二小姐,也買。」甘棠低著頭。
「好,都買。」許舟笑得眉眼彎彎。
馬車在前方緩緩行駛。
兩人並肩跟在後面,路過糖葫蘆攤時,許舟買了三根。甘棠小口小口地咬著,糖渣沾在嘴角,被許舟用拇指輕輕擦去。
少女耳尖瞬間紅透,卻也沒躲開。
很快,蘇府大門映入眼帘。
台階上,林疏雨正焦急等待。
這位素來端莊的主母今日罕見地沒去觀禮,想來是早預料到那血腥場面。
看到馬車駛來,她緊繃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些。可當只有蘇朝槿一人從車廂出來時,她的臉色又驟然一變——
直到看見不遠處,許舟和甘棠並肩走來的身影。
「母親。」蘇朝槿提著裙擺小跑上台階,「我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