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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枷鎖

  迴廊上,習秋步履匆匆,時不時回頭催促。許舟不緊不慢地跟著,餘光瞥見甘棠正用纖細的手指拿著糖葫蘆,小口小口地啃,像只警惕的貓兒。

  「甜嗎?」他忽然問。

  甘棠腳步一頓,糖葫蘆上的糖渣沾在唇邊。她冷冷掃來一眼,卻見許舟突然伸手——

  「沾到了。」

  他指尖在她唇畔輕輕一抹,動作自然得彷佛在拂去花瓣。甘棠渾身僵住,劍鞘「咔」地抵上他咽喉。

  「下次換桂花糖的。」許舟笑著後退,彷佛沒看見那截寒光凜凜的劍鞘,「更配你。」

  廳內檀香裊裊,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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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舟剛踏入大廳,一名身著鵝黃襦裙的少女便盈盈起身。她目光在許舟臉上轉了一圈,唇角漾起淺笑:「這位便是許公子吧?奴婢素心,奉大公主之命特來相邀。」

  「素心姑娘。」許舟拱手,「不知大公主召見,所為何事?」

  素心笑而不答,只將目光轉向一旁的林疏雨。

  蘇家主母起身時裙裾紋絲不動:「朝槿尚在公主府,你去了好生聽候差遣。定要讓大公主……滿意。」

  「謹遵岳母教誨。」許舟垂首。

  馬車轔轔駛過長街,

  素心執壺斟茶時,腕間金鈴輕響:「聽二小姐說,許公子是秀才之身?」

  她將青瓷茶盞推過來,「二小姐被譽為景城第一次才女,那幾首詩詞連我們殿下都讚不絕口呢。想必許公子的才華,也是極好的吧?」

  許舟接過茶盞,指尖恰好避過她試探的觸碰:「二小姐謬讚了。」

  車窗外突然傳來清脆的「咔嚓」聲——甘棠不知何時已貼近車窗,正冷著臉咬碎最後一顆糖葫蘆。竹籤在她指間轉了個劍花,糖渣簌簌落在車轅上。

  「許公子過謙了。」素心笑眼盈盈,「那首《詠梅》里『零落成泥碾作塵』的句子,聽聞是從蘇府流傳出來的……」

  許舟端起茶盞,氤氳熱氣模糊了他的神色:「慚愧,近日只顧埋首經義,倒疏於詩詞了。」

  茶湯表面微微晃動,素心識趣地抿唇不語。車簾忽被掀起,晨風裹著市井喧鬧湧進來。

  「累麼?」許舟突然開口。

  習秋仰起笑臉:「奴婢不……」

  「問甘棠姑娘。」許舟打斷道。

  「……」

  小丫鬟張著嘴僵在原地。

  甘棠依舊目視前方,馬尾在風中紋絲不動,唯有劍穗掃過車轅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許舟笑了笑,帘子落下時帶起的氣流,吹散了素心鬢角一縷碎發。

  兩人隔著小案相對而坐。素心唇角弧度未變,許舟垂眸啜飲著早已涼透的茶。車軸吱呀聲里,很快到達了目的地。

  許舟剛踏下車轅,撲面而來的鐵血氣息便讓他瞳孔微縮——

  兩列銀甲士兵如雕塑般矗立,槍尖寒芒在晨光下連成一道刺目的線。他們甲冑上細密的刀痕,與身上散發的血腥氣,無聲訴說著沙場淬鍊的過往。

  「許公子,請隨奴婢來。」

  素心蓮步輕移,鵝黃裙裾掃過石階。行至殿門前,銀槍忽地交叉,攔住後方二人。

  許舟轉頭看向兩名少女:"你們在這裡等著。"

  習秋立刻乖巧地退到一旁,雙手交疊站在一邊。甘棠卻依舊冷著臉,手握劍柄,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

  許舟無奈,只得轉身走到她面前。他突然俯身湊近,薄唇幾乎貼在她耳畔:「乖,在外面等著。」

  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尖,「待會兒姑爺出來,給你買糖葫蘆。」

  甘棠身子一僵。

  少年清冽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熟悉的松木香。他說話時語調輕柔,像是哄孩子般的耐心,卻又藏著幾分只有她能察覺的親暱。

  她怔怔地抬頭,正對上許舟近在咫尺的眉眼。那雙總是含笑的眸子此刻映著她的影子,專注得讓人心尖發顫。

  片刻恍惚後,甘棠猛地攥緊劍柄,轉身就走。她獨自站到遠處的大樹下,背影挺得筆直,唯有耳尖一抹緋紅出賣了情緒。

  許舟看著她倔強的身影,搖頭輕笑,隨即跟著素心踏入內殿。

  腳下波斯絨毯柔軟如雲,兩側女護衛金甲森然。穿過幾重珠簾錦帷,眼前豁然開朗——

  鎏金穹頂下,十二盞琉璃宮燈將長廊照得如同白晝。兩側牆上懸掛的蘇繡屏風上,百鳥朝鳳圖在燈光下栩栩如生。

  盡頭大殿右側,兩名鵝黃衣裙的侍女靜立書房門前。見他們到來,四道目光齊刷刷落在許舟身上。

  素心上前半步,對著雕花木門恭敬道:「殿下,許公子到了。」

  殿內寂靜片刻。

  一道清冷女聲穿透門扉:「讓他進來。」

  "是。"

  素心微微側首,目光掃過身後的少年,示意他跟上。許舟垂眸,踏著猩紅的地毯步入內室,在珠簾前駐足。

  素心無聲退至一旁,低聲道:「許公子,在此回話即可。」

  許舟躬身,姿態恭謹。

  珠簾內,朱昭寧一襲火紅長裙逶迤於地,正跪坐在紫檀長案前執筆揮毫。蘇朝槿素衣如雪,安靜地跪坐在側,纖纖素手輕研墨錠,墨香在室內幽幽浮動。

  狼毫在宣紙上沙沙遊走,朱昭寧頭也不抬地開口:「許公子是讀書人,本宮有幾問,望公子解惑。」

  許舟恭敬道:「殿下請講。」

  朱昭寧筆鋒一頓:「【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公子以為,《中庸》此句可有道理?」

  許舟略作沉吟:「君子樂天知命,安守本分,行中庸之道,進退不失其度,不貪慕非分之物。然……」

  他抬眼,目光穿過晃動的珠簾,「此理需因人而異。於守成者,乃金科玉律;於開拓者,卻是迂腐桎梏。」

  「哦?」

  朱昭寧擱下狼毫,轉過臉來。燭火映照下,她眉心的花鈿熠熠生輝:「細說。」

  許舟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堅定:「對於某些身居高位的官員而言,這句話能讓他們安分守己,一心為公,不謀私利,不弄虛作假,恪守本分。但對於士兵、學子,以及那些尚有無限可能的人來說,這句話卻可能成為枷鎖,磨滅他們的雄心壯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