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燭火搖曳,朱昭寧披著一件薄如蟬翼的緋色紗衣,內里只隨意系了件月白綢緞的寢衣,衣帶松松垮垮地掛著,露出一截雪白的鎖骨。她赤著腳踩在絨毯上,長發如瀑般垂落,發梢還帶著沐浴後的濕意。若是讓外人瞧見大公主這副慵懶模樣,怕是當場就要血脈僨張。
「羨如來了?」朱昭寧打了個哈欠,眼角還帶著幾分惺忪睡意,「什麼事這麼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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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羨如單膝跪地,將宋家舉家潛逃的訊息一五一十地稟報。
朱昭寧聽完,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得罪了蘇氏還想跑?」
她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譏誚,「本宮還以為是個有骨氣的勛貴世家,沒想到是徹頭徹尾的鼠輩。」
林羨如有些不解:「殿下,此事……」
「不急。」朱昭寧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過兩日你自會明白。」
她揮了揮手,示意左右退下。待殿內只剩她們二人,朱昭寧忽然放鬆了姿態,慵懶地倚在軟榻上:「羨如啊,我們多少年沒見了?」
林羨如一怔,低聲道:「自殿下出征北境後,已有八年零七個月了。」
「記得這麼清楚?」朱昭寧輕笑,指尖輕輕點著案幾,「這裡沒外人,不必稱什麼殿下。」
燭光下,林羨如的耳尖悄悄紅了:「昭……昭寧姐。」
朱昭寧滿意地眯起眼睛,像只饜足的貓。她伸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來,坐下說。」
林羨如有些侷促地坐在軟榻邊緣,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朱昭寧輕笑一聲,忽然伸手將她攬入懷中,像小時候那樣在她發間深深吸了一口氣。
「嗯,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可愛。」大公主的聲音帶著幾分懷念,「還記得那年春獵嗎?你因為暈血,偷偷跑到後山哭鼻子,正好被我撞見……」
「昭寧姐!」林羨如頓時漲紅了臉,耳尖燙得像是要燒起來,「羞、羞死了……別說了……」
朱昭寧笑著揉了揉她的發頂,眼神卻漸漸柔軟下來。
她輕嘆一聲:「這些年,自從小傑走後,林家的擔子、期待都壓在你一個人肩上……很累吧?」
林羨如眸光一黯,但很快又搖了搖頭:「爹爹也是為我好。他希望我能早日獨當一面。」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淺笑,「其實他私下裡……也會偷偷給我帶糖糕。」
燭火噼啪作響,映得兩人身影在牆上交疊。朱昭寧忽然問道:「那你這次來景城是……?」
「蘇家欠爹爹一個人情。」林羨如抬起頭,「三老太爺說,讓我來景城歷練,或許會有一場機緣。」
「機緣?」朱昭寧若有所思地重複著這個詞。
「不說這個了,」
林羨如忽然展顏一笑,眼中像是落進了星光:「昭寧姐,我覺得……我的機緣已經到了。」
朱昭寧怔住了。
自從林家幼子夭折後,她再沒見過摯友露出這樣鮮活的表情。
「我在景城遇見了一個孩子。」林羨如的聲音輕得像夢囈,「他和小傑一樣嫉惡如仇,一樣正直勇敢……」
她的指尖輕輕撫過腰間的香囊,那裡藏著方才許舟給她的火藥,「而且,長得和小傑……幾乎一模一樣。」
朱昭寧眉頭微蹙,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羨如,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突然就出現一個和小傑一模一樣的人?」
她聲音放柔了些,卻掩不住擔憂,「平日裡你最是警覺,怎麼這次……」
「他不會騙我的。」林羨如突然打斷,語氣堅定得讓朱昭寧一怔。她抿了抿唇,又輕聲道:「昭寧姐,雖然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原因……但周序他,絕不會騙我。」
燭光映在林羨如的側臉上,她垂眸看著腰間的香囊——裡面藏著許舟給她的火藥配方。她心裡清楚,單憑這提純火藥的技藝,若獻給工造司,足以讓他破格擢升。以他的年紀,熬上十幾年,未必不能坐上司長的位置。
——他圖什麼呢?
自己不過是密諜司司長的女兒,即便騙了她,這位置也落不到他手上。除非......
林羨如突然覺得臉頰發燙。
——除非他圖的是自己這個人。
「呸!」她猛地搖頭,在心裡暗罵自己,「林羨如啊林羨如,你腦子裡想的都是什麼?」
朱昭寧看著她忽紅忽白的臉色,忽然輕笑出聲:「罷了罷了。」
她伸手替林羨如理了理鬢角散亂的髮絲,「既然你信他,那我也不多說什麼。」
她的指尖溫熱,帶著淡淡的龍涎香:「不過……」語氣突然嚴肅起來,「若他敢負你,我定讓他嘗嘗大玄詔獄的滋味。」
林羨如心頭一暖,卻還是忍不住辯解:「昭寧姐!我們不是那種……」
「知道知道。」朱昭寧促狹地眨眨眼,「只是『姐弟』嘛。」
夜風拂過窗欞,吹得燭火輕輕搖曳。兩人的影子在牆上交疊,彷佛又回到了年少時同榻而眠的時光。
林羨如的側臉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她指尖地摩挲著茶盞邊緣,青瓷釉面倒映出自己微蹙的眉。戶籍冊頁在記憶里翻飛——景城七十三戶周姓,朔州二百零六人,老翁稚童皆有定數,唯獨尋不見那個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模糊輪廓。
「那孩子,果然還不是特別信任自己嗎?」她心想。
也是,大街上遇見的奇怪姐姐,怎麼會毫無保留地信任?或許他根本不是朔州人士,或許「周序」根本不是他的真名,甚至……
但沒有關係。
她可以等。
等到有一天,他想說了,自然會開口的。
夜色如墨,許舟的身影在小巷深處扭曲變幻。
他的骨骼發出細微的脆響,肌肉如流水般重新塑形——劍眉星目的「周序」漸漸褪去,重新變回那個溫潤如玉的許舟。
他整了整衣襟,指尖拂過袖口時,仍殘留著一絲火藥的氣息。
汀蘭已在偏房睡下,屋內只餘一盞將熄的燭火。許舟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的房間,隨手翻開案頭的《禮記》,卻只是怔怔地望著燭光出神。
夜風掠過窗欞,燭火搖曳了幾下,終於熄滅。
——一夜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