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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可曾有過真情?

  「正是!」蘇既明搖著摺扇接話,「朝槿可是連大公主都稱讚的才女,必要找個才高八斗的公子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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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子配才女,才是天作之合啊!」

  「要說才學,當屬江州謝家公子……」

  「隴西李家的少爺書畫雙絕……」

  席間頓時又熱鬧起來,眾人七嘴八舌地出謀劃策。

  唯有主位上的林疏雨仍死死盯著面前裂了縫的茶盞,塗著丹蔻的指甲在案几上劃出幾道細痕。她眼角餘光瞥向年輕子弟那桌,看著女兒正將一塊杏仁酥推到許舟面前,兩人相視一笑的模樣,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這臭小子……我原來對那小子態度那般惡劣,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懷恨在心,若是等他明年秋試考中,甚至到時候又考中狀元郎,我們蘇家又沒了爵位,他會不會突然報復,到時候狠狠地欺負我家閨女,甚至狠狠地欺負我?哎,引狼入室,引狼入室啊。】

  許舟從容地為蘇朝槿斟了杯熱茶,氤氳水汽模糊了兩人交會的視線。

  他餘光掃過滿座高談闊論的蘇家長輩,又瞥了眼主位上沉默不語的岳母,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朝槿妹妹,恭喜呀。」那位叫如松的女子執起團扇掩唇輕笑,「我認識幾位江州才子,改日帶來給你瞧瞧?」

  「朝槿姐姐,」雪霽拽了拽她的衣袖,「我們書院有位師兄,作的策論連學政大人都稱讚呢!」

  年輕一輩的席位上,眾人七嘴八舌地出著主意。蘇朝槿淺笑著夾了一箸翡翠芹芽:「多謝諸位關心。婚姻大事,但憑父母之命。」

  「說起這個,」蘇文柏突然擊掌,「我倒想起——」

  「對,我也想起來一位!」蘇家旁支的蘇墨瑩突然插話,杏眼亮晶晶的,「景城近來流傳的那位神秘才子!」她興奮地比劃著名,「我們書院的夫子捧著那首《日出行》,說恨不能拜為師呢!只是……」

  「只是什麼?」蘇文山急切追問。

  蘇墨瑩絞著帕子,聲音漸低:「沒人見過真容……連是男是女都不知……」

  席間頓時爆發出輕笑。蘇墨瑩急得耳根通紅:「但夫子說,『日出東方隈,似從地底來。歷天又入海,六龍所舍安在哉?』這等雄渾氣魄,定是男子所作!」

  「咳!」

  許舟突然被茶嗆到,桌下的錦靴不自覺地蹭了蹭地面。蘇朝槿唇角微揚,柔聲道:「墨瑩姐姐說得是。若真如夫子所言,確是良配呢。」

  晚宴的氣氛始終凝滯如潭。

  雖然蘇二小姐的婚事讓席間添了幾分活氣,但蘇儒朔要卸任家主的訊息,卻像塊巨石壓在眾人心頭。爵位之事無人提及——那點虛名對根基深厚的蘇家而言,不過是錦上添花的點綴。但家主更迭……

  許舟打量著主桌,看見蘇斐賢第三次將酒斟滿又原封不動地放下;蘇既明的摺扇開了又合,檀木扇骨發出煩躁的「咔嗒」聲;就連看起來最持重的蘇照臨,也在不自覺摩挲腰間那枚不知道傳承了幾代的家主印信。

  「漕運的契約……」

  「北狄的商路……」

  「明年鹽引的份額……」

  零碎的交談里,儘是藏不住的惶惑。

  沒有蘇儒朔坐鎮,那些維繫了二十年的關係網該如何維繫?各房利益又該如何平衡?

  「散了吧。」

  蘇儒朔突然起身,玉佩碰撞聲驚醒眾人。

  離席時,許舟注意到廊下燈籠投下的影子格外凌亂——沒有主心骨的蘇家人,連腳步都失了往日的從容。

  許舟正吩咐丫鬟將幾隻酥爛的雞腿和幾樣精緻點心包好,準備帶去給甘棠。剛要轉身離開,蘇儒朔突然在廊下喚道:「許舟,你和朝槿稍留片刻。」

  待大廳內最後一位賓客的腳步聲遠去,蘇儒朔才開口道:「隨我到廊下說話。」

  月光如水,傾瀉在朱漆迴廊上。

  許舟恭敬地站在岳父身後三步之處,蘇朝槿則立在稍遠的廊柱旁,仰頭望著天邊那輪皎潔的明月。

  林疏雨躡手躡腳地貼在門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許舟,」蘇儒朔轉身,月光在他眉宇間投下深深陰影,「蘇家的爵位和家主之位,我都要卸下了。往後……」

  他頓了頓,「蘇家便只是個尋常商賈之家。所以,我想問一下,以後你若是科舉高中,會嫌棄我們蘇家嗎?」

  躲在門後的林疏雨猛地探出半個腦袋,耳朵豎得老高。

  「包不會的……」

  「嗯?」

  「咳咳,許舟是說。,」

  許舟脫口而出,又急忙改口,深深作揖:「岳父大人此言差矣。許舟若無蘇家收留,只怕早已……」

  他聲音誠懇,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許舟無蘇家,無以至今日,莫說科舉高中,便是來日真能金榜題名,也全賴蘇家栽培。許舟生是蘇家人,死是蘇家鬼,豈敢有半分嫌棄?」

  此話一出,躲在門口原本緊繃的肩膀突然放鬆,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又急忙捂住嘴。

  【算這小子識相,以後就不扔他臭鞋子了。】

  許舟:「……」

  月光為蘇朝槿的側臉鍍上銀邊,她捏著帕子的手指悄悄鬆開,唇角揚起一抹瞭然的微笑。

  夜風拂過,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遠處傳來幾聲蟋蟀的鳴叫,打包好的油紙包散發出誘人香氣。

  蘇儒朔深深看了許舟一眼,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

  月光如水,在迴廊的青石板上流淌。

  蘇儒朔欣慰地頷首,月光在他眼角的皺紋間流淌:「許舟,我信得過你。若非如此,昨日也不會打算將蘇家產業全權託付於你。」

  他忽然長嘆一聲,袖中的手微微發顫:「只是苦了你……我知道,入贅這些日子以來,確實是委屈你了。瑤雲那丫頭,自離開府中幾年回來後,性情就變了。連我和她娘親,都難得與她說上幾句話。」

  他抿了抿嘴唇:「所以我知道,你在她那裡肯定受了不少委屈。許舟,今日你與我說句實話,你對瑤雲……可曾有過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