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里的燭火突然劇烈搖晃,映得眾人臉色陰晴不定。
蘇照臨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碗碟叮噹作響:「大哥!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反正我不同意,這產業,誰愛取做誰做!」
許舟注視著蘇儒朔平靜的面容,心中暗忖:這虛爵雖如雞肋,但家主之位可是實打實的權柄……
他餘光瞥見蘇朝槿的指尖在案下微微發顫,糖漬在袖口洇開一片深色痕跡。
蘇既明突然輕笑一聲,手中摺扇「唰」地展開:「大哥莫不是被宋家嚇破了膽?」
扇面墨竹在燈光下投出蛛網般的陰影,「還是要學那些酸儒,玩什麼急流勇退?」
滿座蘇氏子弟的眼中都燃著同樣的疑問:究竟發生了什麼,能讓這位執掌家族二十年的鐵腕家主,甘願放下手中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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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儒朔緩緩起身,腰間玉佩紋絲不動。他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張面孔,沉聲道:「這件事我只是先跟你們通個氣,讓你們好有些心理準備。具體的,我們兄弟幾個再單獨商量。今日就不說這件事了,我還有其他事情要交代。」
廳內議論聲漸漸平息,眾人雖面帶疑惑,卻都識趣地不再多言。
燭火搖曳間,大廳陷入短暫的沉寂,只聽得見侍女們輕手輕腳更換茶盞的細微聲響。
蘇儒朔的目光轉向年輕一輩的席位,在女兒身上停留片刻,突然提高聲量:「諸位,接下來要說的是關於我家朝槿的婚事。」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那位端坐在席間的素衣少女。許舟心頭一震,側目望去,卻見蘇朝槿神色如常,甚至對他回以淺笑,彷佛早已洞悉一切。
「我想為朝槿尋一門親事。」蘇儒朔的聲音在大廳內迴蕩,「一來讓她有個知冷知熱的伴兒,不必終日與書卷為伴;二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女兒單薄的身形,「也是想沖個喜。」
短暫的靜默後,席間頓時炸開了鍋。
「大哥,這是天大的好事啊!」蘇照臨第一個拍案而起,洪亮的聲音震得案上杯盞輕顫,「朝槿早該找個如意郎君了。」
蘇斐賢急忙接話:「大哥可有人選?若是尚未定下,小弟倒認識幾位青年才俊。只要人品可靠,年前就能把喜事辦了。」
蘇既明搖著摺扇,慢條斯理地問道:「大哥是想讓朝槿出閣,還是……」
「自然是招贅!」蘇照臨不等他說完就高聲打斷,激動得連鬍鬚都在顫抖,「朝槿可是我蘇家的明珠,豈能嫁到別人家受委屈?必須找個上門女婿,好生伺候著才是!」
這番話說得眾人連連點頭,席間氣氛頓時熱絡起來。方才的凝重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議論聲:
「要說入贅的人選,我倒有個遠房侄子……」
「禮樂司司丞家的三公子據說才學不錯……」
「要我說還是找個知根知底的……」
許舟冷眼旁觀,注意到眾人熱情背後掩藏的憐憫。
誰都明白,這場突如其來的議親,不過是想讓這位病弱的二小姐在有限的光陰里,嘗一嘗人間喜樂的滋味。
所以大家都很積極。
林疏雨板著臉坐在主位,朱唇緊抿成一條直線。她的目光穿過嘈雜人群,死死盯著女兒身旁那個青衫身影,塗著鳳仙花汁的指甲無意識地刮擦著茶盞邊緣。
她嘴唇微微動著,不知道又在心裡嘀咕著什麼。
「肅靜!」
蘇儒朔大袖一揮,壓下滿堂喧譁,「具體人選尚未定奪。今日告知諸位,便是想請大家幫忙物色。」
他頓了頓,突然語出驚人,「無論對方何等身份——即便已有妻室,只要朝槿中意,只要待她好,我蘇家大門便為他敞開。」
眾人一聽這話,皆是滿臉驚愕,感到有些難以理解。
「大哥……」蘇斐賢剛要開口,蘇儒朔便抬手制止。
「不必多言。」蘇儒朔聲音沉穩有力,「此事我與夫人已商議妥當。只要朝槿中意,只要她心甘情願。」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頓道,「莫說是平民百姓,便是達官顯貴也無妨;不論嫡出庶出,不管是否婚配過,哪怕是個街邊乞兒,我夫婦二人都認這個女婿。」
大廳內霎時鴉雀無聲。眾人面面相覷,茶盞相碰的清脆聲響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蘇斐賢終於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大哥!即便朝槿身子……」
他硬生生把「不好」二字咽下,「以我蘇家的地位,朔州境內什麼樣的好兒郎尋不著?何至於此?」
「老三。」蘇儒朔目光如炬,「我說得很明白了。身份地位皆是虛妄,唯二要緊的,一是朝槿的心意,二是對方的人品。」
他頓了頓,語出驚人,「便是府中下人,只要朝槿點頭,我夫婦絕無二話。」
「你——」蘇斐賢還要爭辯,二叔蘇照臨突然厲聲喝止:「夠了!老三,大哥大嫂難道不疼自己的掌上明珠?他們自有分寸!」
說罷,蘇照臨意味深長地瞥向年輕子弟那桌,目光在某個青衫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不論嫡庶......」
「不看出身……」
「哪怕是府里的人……」
這一句句意有所指的話語,就差沒直接點出許舟的名字了。
席間幾位機靈的,已順著蘇照臨的視線,將目光投向了那位正在給二小姐斟茶的贅婿身上。
蘇照臨不由得又看了那邊那道身影一眼,心頭暗暗疑惑。
也不知道那小子究竟有何過人之處,竟讓大哥不惜將瑤雲嫁給他不說,如今還要把朝槿也許配過去。
雖說世間男子娶姐妹的也不算稀奇,但對方畢竟是個入贅的女婿,至今又無功名在身。更奇怪的是大嫂,以她那愛在人前作妖的性子,今日竟出奇地安靜,連半句反對的話都沒說,實在反常。
蘇斐賢嘟囔著坐回席位,突然又拍案而起,胸脯拍得砰砰響:「大哥放心!我今晚就派人去打聽,明日定將朔州所有適齡才俊的名冊送來。定要為朝槿尋個家世顯赫、才學過人的如意郎君,絕不能委屈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