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
眾人仍沉浸在失而復得的巨大衝擊與對她的疼惜中,認真聆聽著。
然而,林疏雨卻漸漸眯起了眼睛——這丫頭在院子裡活蹦亂跳,聲音清亮,哪裡還有半分先前氣若遊絲、瀕臨死亡的模樣?
這「迴光返照」未免也太長了些!
「慢著。」林疏雨突然出聲打斷,她轉向旁邊侍立的綠巧和習秋:「去,把簷下那幾盞燈籠熄了。」
綠巧和習秋雖感疑惑,但仍依言照做,用長杆逐一挑滅了廊下的琉璃燈。
院中的光線頓時暗了下來,唯余清冷月光傾瀉而下,將眾人的影子拉得細長,清晰地投在青石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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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朝槿見狀,聲音戛然而止,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腳。
「站住別動!」
林疏雨低喝一聲,目光投向女兒腳下——月光之下,那團隨著主人動作而微微晃動的影子,再清晰不過!
鬼魂,是沒有影子的。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先是一愣,隨即也都反應過來。
蘇朝槿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些許被抓包的心虛,小聲道:「娘……女兒就是…就是跟你們開個玩笑……稍微調皮了一下」
眾人:「……」
「好你個死丫頭!」
林疏雨胸中那股劫後餘生的慶幸瞬間轉化為熊熊怒火,她猛地抄起靠在牆角的竹掃帚,作勢要打,「你是要活活嚇死為娘是不是!」
蘇朝槿「呀」地驚叫一聲,赤著腳就要跑,卻被林疏雨一把抓住手腕。
然而,預想中的責打並未落下。
林疏雨扔開掃帚,顫抖的手輕輕撫上女兒溫熱的面頰,指尖勾住她一縷散落的髮絲,聲音哽咽:「你這冤家……方才…方才真是要了娘的命了……」
說罷,她將女兒死死摟入懷中,彷佛生怕一鬆手就會失去。
「娘,我沒事了,真的。」
蘇朝槿依偎在母親懷裡,輕聲安撫,「是姐夫…姐夫用了法子,幫我把體內的淤堵濁物逼了出來,沒想到真的見效了。」
二十道目光瞬間齊刷刷地聚焦在許舟身上。
蘇朝槿躲在母親懷中,悄悄對他眨了眨眼。
「這個……」
許舟只得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斟酌著詞句解釋,「我曾在一本雜學醫書上看到過,若是誤食或體內淤積了寒毒之物,時間不長,尚未深入經絡臟腑時,或可嘗試以特殊手法催吐,將胃脘中未被吸收之物排出,或能減輕症狀。二小姐方才病症突發,情急之下,我便…大膽冒險一試,萬幸起了些效果。」
院中一片寂靜。司琴在一旁低聲嘀咕:「姑爺,你也太大膽了……」
許舟摸了摸鼻子,沒有接話。
簷下銅鈴被夜風吹動,發出零星的輕響。
林疏雨此時心緒稍平,但仍不敢大意,立刻揚聲道:「都還愣著做什麼!快扶二小姐回房歇著!劉大夫,還得勞您再仔細給瞧瞧!」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幾名丫鬟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蘇朝槿,快步朝她的閨房走去。
房內,蘇朝槿依言躺下,面色雖仍帶倦意,但比起之前的死氣已然好了太多。
劉大夫快步上前,神色凝重地再次為她診脈。
他三指搭在腕間,凝神細察許久,忽然面露驚異,忍不住揪斷了幾根鬍鬚,難以置信地看向許舟:「奇了!二小姐手太陰肺經、手少陰心經、手厥陰心包經這三處脈象中盤踞的陰寒之氣,竟真的消散大半?!姑爺這…這土方,竟有如此奇效?」
眾人聞言,目光再次聚焦於許舟。
「許是二小姐自身福大命大,方能逢凶化吉。」
許舟攏了攏衣袖,謙遜地退後半步,將功勞推了出去。
蘇儒朔一直緊繃的神情直到此刻才稍稍放鬆,他大手捏著紫檀木椅的扶手,沉聲問道:「現在朝槿暫且無礙,許舟,你來說說,今晚詩會上究竟發生了何事?好端端的,怎會鬧到這般地步?」
許舟目光掃過床榻上的蘇朝槿,略作沉吟,開口道:「當時岳母命我回去照看二小姐。我折返時,只見綠巧僵立原地,狀若木偶,呼喚亦無反應。」
綠巧聞言,立刻跪倒在地,自責道:「奴婢該死!奴婢原本與小姐在一處等候夫人,忽有個婆子經過,在奴婢後頸處拍了一下,奴婢便渾身僵直,動彈不得!隨後……隨後便有個黑影將小姐擄走了!」
許舟點了點頭:「我見綠巧後頸貼有一道符籙,將其揭下後,她方能活動。據她所言,人往樓上去了,我便立刻追了上去。」
「我趕到三樓時,」許舟語氣微沉,「正見一個老嬤嬤,強行掐住二小姐的下頜,似在灌餵藥物。她們背上,也貼著與綠巧相似的符紙。」
「爭鬥之間,不慎踢翻了房內的燈台,火勢驟起。彼時情急,我只顧護著二小姐突圍下樓,未能看清其餘歹人樣貌,但看衣著,應都是混上畫舫的僕役裝扮。」
許舟說到這裡,語氣略顯遲疑:「這畫舫走水……不知是否會追究到我們頭上?」
蘇儒朔眉頭一皺,哼了一聲:「追究什麼?我蘇家女兒在船上突發惡疾,我等提前離場回府救治,眾人皆可見證。那畫舫為何起火,與我蘇家何干?」
「父親明鑑。」
許舟應道。
一旁,林疏雨目光微閃,在許舟平靜的臉上停留片刻,未發一言。
蘇儒朔臉色越發陰沉,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木方几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豈有此理!在朔州地界,竟有人敢將主意打到我蘇家頭上!」
「之後呢?」
燭光搖曳,映著蘇朝槿略顯疲憊的面容。
未等許舟開口,她忽然輕輕咳嗽一聲,攥緊了被角,虛弱地接過話頭:「那老嬤…硬塞了顆丸藥到我嘴裡…我原以為是江湖下九流用的啞藥…後來並無異狀,便也未及向姐夫提及…誰知回府途中,體內舊疾竟如山洪決堤,一發不可收拾…我還以為…」
她聲音漸低,帶著劫後餘生的恍惚。
許舟沉吟片刻,還是開口道:「依我之見,此事背後,恐怕與定……」
「定然是些無法無天的亡命之徒所為!」
蘇朝槿突然提高聲音,打斷許舟的話,她看向父親,「父親可還記得?上月漕幫押運的鹽船在江州被劫,案犯一路北竄,按行程推算,近日也該流竄至景城附近了。許是這些匪類,想藉機綁票,勒索錢財?」
蘇儒朔聞言,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屋內一時無人再說話,氣氛顯得有些凝重。
一直靜候在側的劉大夫此時上前一步,銀針已然收回藥箱,空氣中瀰漫著艾草與淡淡血腥混合的氣味。
他拱手道:「老爺,夫人,二小姐此番受驚不小,雖眼下已無性命之憂,但精神損耗極大,亟需靜養。天色已晚,還是讓二小姐早些安歇為宜。」
林疏雨聞言,立刻轉頭看向屋內眾人,語氣果斷:「劉大夫說的是。既然朝槿已無大礙,都散了吧,讓她好好休息。」
蘇儒朔點了點頭,目光在女兒臉上停留片刻,似還有話要問,但終究咽了回去,轉身率先走出了房間。
其餘人等也相繼悄聲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