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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羲和……羲和

  江面一片混亂,哭喊與呼救聲交織。

  通水性的男子已紛紛躍入水中,奮力向岸邊游去。

  不會水的女眷和文人則在僕從護衛的攙扶下,擁擠在有限的幾塊跳板上,驚慌失措地往岸上轉移。

  不時有繡鞋、香囊、玉佩在推搡中掉落,或被踩踏,或滾入江中。

  柳清安並未急於逃生,她立在船頭相對開闊處,面色雖蒼白,聲音卻竭力維持著鎮定,指揮著自家護衛:「穩住跳板!讓老人和婦孺先過!」

  虞秋池也未獨自逃離,正幫著自家丫鬟僕役,將幾個嚇軟了腿的小姐妹連扶帶拽地拉向岸邊。

  所幸畫舫本就泊在離岸不遠之處,水深有限,更多人選擇在僕從協助下涉水登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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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小姐,快走吧!火勢控制不住了!」

  柳家護衛統領焦急地催促。

  柳清安直到看見甲板上的人已疏散大半,才在護衛的環繞下踏上跳板。

  她回頭望向已成巨大火炬的畫舫,烈焰映紅了她半張臉,啞聲問道:「二樓……可還有人未出?」

  護衛統領面帶難色,低頭抱拳:「火勢太大,煙瘴逼人,實在……實在無法再上去了。」

  話音未落,「轟隆」一聲巨響!

  二層部分艙室在烈火中坍塌,火星裹挾著木屑沖天而起。

  整艘畫舫在江面上熊熊燃燒,噼啪作響,映得四周亮如白晝。

  岸上聚集了不少被驚動的百姓和遊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巡檢司的官兵終於趕到,卻只能隔著一段距離維持秩序,面對如此大火,亦是束手無策。

  「羲和……羲和……」

  那位主評的老先生被學生攙扶著站在岸邊,鬚髮被火星燎焦了些許,手中仍緊緊攥著那張《日出行》的詩箋,望著火海,口中反覆喃喃,不知是在嘆詩,還是在嘆這場突如其來的災劫。

  林疏雨已扶著蘇朝槿退到遠離人群的馬車旁,她快速掃視了一眼女兒的狀況,目光在許舟染血的前襟上停留一瞬,壓下翻湧的疑問與後怕,果斷下令:「立刻回府。」

  她頓了頓,看了眼相互倚靠的許舟與女兒,「有什麼事,回去再說。」

  馬車駛離喧囂的江岸,車輪碾在青石路上,發出單調的轔轔聲。

  車廂內,林疏雨將女兒冰涼的雙手握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藉著車內昏暗的燈光,細細端詳她蒼白憔悴的面容,心頭一陣酸澀與自責。

  她嘆了口氣:「今日是娘考慮不周,讓你受驚了……往後這等魚龍混雜的場合,還是少去為妙。」

  蘇朝槿靠在軟墊上,眼帘低垂,沉默不語。

  林疏雨掀開車簾對隨行的習秋吩咐:「回府後,立刻讓廚房熬上安神湯。」

  她轉回頭,看著女兒單薄的身子,原本想追問細節、甚至責備幾句的心思也淡了,只柔聲道:「回去好好睡一覺,別多想。」

  馬車顛簸了一下。

  蘇朝槿順勢微微掀開車窗帷幔的一角,窗外,遠處江面的火光仍未完全熄滅,將夜空的一角染成暗紅色。

  「朝槿,」林疏雨猶豫著開口,「娘有件事……」

  「若事關姐夫,」少女依舊望著窗外,「母親不必多言。女兒……懂得分寸。」

  林疏雨喉頭一哽,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更夫的梆子聲隱約從長街盡頭傳來,夜已深沉。

  「女兒知道,絕不會行差踏錯,做出有辱門楣之事。」

  蘇朝槿終於收回目光,轉向母親,「只是姐夫並非庸碌之人,潛龍蟄伏,終非池中之物。他日若風雲際會,得以掙脫束縛……」

  她神色認真:「女兒只望母親,屆時莫要成了那阻擋洪流的堤壩。」

  林疏雨聞言怔住。

  她腦中閃過方才岸邊那位老先生緊握詩稿的模樣,閃過那首《日出行》中吞吐天地的氣魄,更閃過許舟在火海中護著女兒衝出的那一幕……

  種種畫面交織,讓她一時心緒複雜難言。

  沉默良久,她終是別過臉,藉著整理衣袖的動作拭了拭眼角,低聲道:「……好,娘答應你。」

  「若是……」

  蘇朝槿忽然伸手抓住母親的衣袖,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若是女兒福薄,等不到那一日,請母親在我……」

  「休得胡言!」林疏雨厲聲打斷,胸口劇烈起伏,但在對上女兒那雙沉靜中帶著一絲哀懇的眸子時,心又軟了下來。

  她將女兒攬入懷中,聲音哽咽:「傻孩子,別胡思亂想,你的病,一定能治好的……娘一定會找到法子……」

  另一輛馬車在青石路上平穩行駛。

  許舟閉目靠坐在廂壁,看似養神,一縷無形無質的神魂卻已悄然離體,如輕煙般飄向仍在燃燒的江面。

  畫舫殘骸火光未熄,在普通人無法感知的層面,幾道模糊扭曲、帶著濃重怨憎與恐懼的黑影正依附在岸邊礁石陰影中,瑟瑟發抖。

  許舟神魂凝立虛空,冷眼看著這些方才欲置他於死地的殺手死後所化的孱弱殘魂。

  他心念微動,一道至陽至剛的神魂劍氣破空斬去!

  「噗!」

  如同熱湯潑雪,那幾道殘魂連掙扎都未能做出,便在純陽劍氣的灼燒下發出無聲的悽厲尖嘯,瞬間潰散,化為虛無。

  許舟神色漠然。

  斬草除根,魂飛魄散,方能永絕後患。

  這世間奇人異士不少,難保沒有能通幽招魂的手段。

  遠處傳來巡檢司官兵雜亂的呼喊聲,許舟神魂瞬息歸位。

  他睜開雙眼,眸中一片清明,馬車恰在此時緩緩停穩在蘇府高大的門樓前。

  他掀開車簾,只見天邊那彎殘月已悄然西沉,夜色愈發深沉。

  與此同時,蘇府後園。

  月華如水,灑在寂靜的蓮池上。

  涼亭中,一道雪白的身影靜靜盤坐。

  忽地,她周身氣息微微一盪,彷佛某種無形的桎梏被打破,引得裙袂無風自動。

  守在月洞門邊的司琴與甘棠立刻有所察覺,快步走近亭子。

  「小姐!」司琴滿臉緊張,「可是……成了?」

  蘇瑤雲並未立刻回答,她抬手解下了覆於眼上的那條素白綢帶,將其放在石桌上。

  她依舊閉著雙眼,面容朝向蓮池方向,彷佛在感受著月光灑在臉上的微涼觸感,又像是在用另一種方式「看」著池中月影。

  池水無波,亭畔的幾片蓮葉卻無端輕輕顫了顫。

  片刻後,她唇角勾起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輕應了一聲:「嗯。」

  司琴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開巨大的驚喜,幾乎要跳起來:「太好了!小姐您終於……」

  她興奮地繞著石桌走了兩步,又猛地停下,疑惑道:「可小姐您之前不是說,前路已斷,此道難行嗎?怎麼會突然……」

  甘棠依舊立於亭外,沉默著,目光卻緊緊落在蘇瑤雲身上。

  「莫非……」

  司琴眼珠一轉,猜測道,「小姐是得了什麼機緣?或是有高人暗中指點?」

  蘇瑤雲指尖輕觸放在石桌上的白綢,池中倒映的明月彷佛隨著她的心緒,在閉合的眼瞼後方化作了萬千閃爍的銀芒。

  她低語:「高人?或許……是吧。」

  司琴還沉浸在喜悅中,忽然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瞪大了眼睛,指著蘇瑤雲的臉:「小姐……您、您在笑?」

  她忙不迭地拉扯甘棠的衣袖,「棠棠你快看!小姐真的在笑!」

  甘棠面無表情,但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些許。

  「我……笑了麼?」

  蘇瑤雲聞言,略顯遲疑地抬起手,指尖輕輕撫上自己的臉頰。指尖傳來的肌膚溫度,似乎比平日更暖一些,唇角那陌生的上揚弧度,也證實了司琴的話。

  夜風拂過蓮葉,帶來沙沙聲響,也帶來了池水的微腥氣息。

  沉默半晌,蘇瑤雲才輕聲自語,不確定道:「這……應當是件好事吧?」

  亭中凝滯的氣氛因她這句話驟然緩和。

  司琴長長舒了口氣,轉頭對甘棠擠眉弄眼,恢復了往日的活潑:「棠棠,今天可是個大日子!小姐突破難關,咱們是不是該慶祝一下?」

  她眼珠滴溜溜一轉,「不如……咱們去找姑爺?他那兒說不定有好酒!去不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