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朝槿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咳,唇角溢位的血滴落在老嫗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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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嫗正欲嘲諷,腕命門處卻傳來一陣尖銳刺痛——竟是少女趁其不備,用指甲狠狠劃出了三道血痕。
「找死!」
老嫗又驚又怒,枯爪如鐵鉗般猛然扣向蘇朝槿纖細的脖頸,同時赤足重重一踏船板。
「嗡」的一聲異響,艙房地面木紋縫隙間,竟瞬間滲出粘稠的猩紅血線,如同活物般蜿蜒遊走,眨眼間勾勒出一座籠罩整個房間的陣圖!
陰風慘慘,帶著刺鼻的血腥味。
「小崽子!」老嫗喉間發出夜梟般的嘶啞笑聲,「立刻自封經脈,跪地求饒,否則老身發動這陣法,叫你二人神魂俱滅!」
許舟神色不變,甚至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抬眼反問:「否則?」
話音未落,他周身氣息陡然一變。
青衫無風自動,獵獵作響,胸口處竟隱隱透出一團灼目的金紅光暈,彷佛體內蘊著一輪微縮的昊日!
一股至陽至剛、沛然莫御的熱浪以他為中心轟然擴散,將那瀰漫的血腥陰冷之氣瞬間衝散大半!
「知道我是修行者,還敢在我面前擺弄這等陰邪陣法?你頭也太鐵了吧?」
許舟冷笑一聲,並指如劍,凌空一點!
並未見實體長劍,卻有一道凝練至極、灼熱如熔岩的金紅色劍氣自他指尖激射而出!劍氣過處,空氣都被灼燒得微微扭曲!
「噗!」
那劍氣快得超越視覺,老嫗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眉心已被洞穿一個焦黑的小孔,邊緣皮肉翻卷焦糊,竟無鮮血流出,彷佛被瞬間高溫灼燒封閉!她臉上猙獰的笑容瞬間凝固,眼中神采渙散,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直到此時,她袖中藏著的數枚淬毒銀針才「叮噹」落地。
幾乎同時,那籠罩房間的陣圖,因施術者斃命,血光劇烈閃爍幾下,發出「嗤嗤」聲響,竟如同被烈日曝曬的冰雪般,迅速消融蒸發,只在地毯上留下一片焦黑的污跡。
艙外傳來紛沓腳步聲,顯然還有同夥!
四道黑影撞破窗欞,悍不畏死地撲入!
許舟眉頭微蹙,似厭煩了這無休止的糾纏。
他不退反進,向前踏出一步,右掌虛握,胸口那團金紅光暈驟然熾盛!「轟!」
一道更加磅礴灼熱的無形氣浪以他掌為中心爆發開來,如同驕陽墜地。
那四名撲來的黑衣人如同撞上一堵燒紅的鐵壁,慘叫聲都未能發出,便以更快的速度倒飛出去,渾身衣物焦黑冒煙,撞破欄杆,跌落漆黑的江中。
劇烈的衝擊使得艙內易燃的紗幔、地毯被逸散的灼熱劍氣掃過,瞬間燃起明火。
火勢借力,「呼」地一下蔓延開來,吞沒了半面屏風與垂落的帳幔!
許舟看也未看那燃起的火焰,快步走到蘇朝槿身邊,半跪下來。
少女因窒息與掙扎,臉色青白,緊握的拳頭裡,那支原本用來固定髮髻的桃木簪已深深嵌入掌心,刻出月牙狀的血痕。
「沒事了。」
他聲音低沉,輕柔地掰開她緊攥的手指,取下染血的木簪,擦拭乾淨小心地將其重新簪回她略顯凌亂的發間。
「我們離開這裡。」
他扶起虛軟無力的蘇朝槿,迅速離開已成火海的艙房。
畫舫三樓已是濃煙瀰漫,好在朱漆樓梯尚可通行。
許舟半扶半抱著蘇朝槿向下撤離,沿途竟未見人影,想必都聚集在二樓主廳關注詩會。
下到二樓轉角,許舟腳步微微一頓,目光掃過廊下幾個正憑欄眺望一樓詩會、對此間變故渾然不覺的侍女。
他腦中飛快閃過先前留意到的資訊——這老嫗之前是跟著宋家小姐一同登船的,而宋家小姐曾在那些女眷聊天時出現,後又藉故早早離席……
「朝槿,你在此稍候,扶穩欄杆。」
許舟將蘇朝槿小心地安置在樓梯轉角陰影處,確保她暫時安全。
「姐夫?」蘇朝槿虛弱地抬眼,有些不解。
許舟沒有解釋,身形一閃,已悄無聲息地潛入二樓通往客艙的走廊。
不過片刻,他便折返回來,神情平靜,彷佛只是去確認了一下路線。
「姐夫,你去做什麼了?」
蘇朝槿依偎著他的支撐繼續往下走,忍不住低聲問。
許舟側過頭,看著她蒼白的側臉,輕聲道:「沒什麼。只是讓那些躲在暗處算計你的人,提前付出一點小小的代價。」
兩人往下走去。
綠巧臉上淚痕未乾,提著裙擺急匆匆跑來,見到蘇朝槿唇邊血跡與蒼白面色,眼圈又紅了。
蘇朝槿借許舟的力勉強站穩,氣息微弱:「綠巧,去請夫人……我們該回了。」
話未說完,又是一陣壓抑的低咳。
綠巧不敢耽擱,連忙點頭,轉身便朝那群貴婦人所在之處小跑而去。
此刻台上,雲裳剛展開最後一份詩稿。
那位主評的老先生凝神細看片刻,持紙的手微微顫抖,聲音拔高:「……『吾將囊括大塊,浩然與溟涬同科』!此等胸懷,此等氣魄,當為此輪魁首!」
林疏雨正與其他夫人坐在一處,聞聽此評,唇角微露與有榮焉的笑意,剛欲順勢對身旁友人誇讚兩句「卓月」的才情,綠巧已匆匆趕到她身後,低聲急語數句。
林疏雨臉色驟變,霍然起身,甚至帶倒了手邊的茶盞。
她無暇顧及旁人的詢問與濺濕的裙擺,只匆匆對幾位夫人道了聲「家中急事,先行一步」,便扶著習秋的手,疾步穿過人群,朝許舟他們所在的方向趕來。
許舟正護著蘇朝槿立於廊柱旁,目光掃過二樓某處,只見縷縷黑煙正從窗縫與地板間不斷滲出,顯然火勢已在內部蔓延開。
「姐夫……」
蘇朝槿虛弱地靠在他身側,也注意到了那不尋常的煙霧。
「看到了。」許舟低聲道,手臂穩穩支撐著她,「這把火,燒得正好。」
既能製造混亂掩護他們撤離,也能焚毀樓上的罪證。
林疏雨轉過屏風,一眼便看見許舟半抱著自己女兒,女兒臉色慘白,唇帶血痕。
她心頭一緊,丹鳳眼中瞬間盈滿焦急與心痛,卻強自鎮定,快步上前。
就在這時,二樓地板縫隙冒出的青煙愈發濃重,終於引起了注意。
「什麼味道?」
「像是……燒著了?」
竊竊私語聲響起。
台上,那位老先生仍沉浸於詩境,兀自吟哦:「……萬物興歇皆自然……妙啊!」
「噼啪——!」
一聲清晰的爆裂聲從頭頂樑柱傳來,火星與焦黑的木屑簌簌落下!
「走水啦——!三樓走水啦!」
不知是誰率先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剎那間,滿廳賓客亂作一團!
台上的老先生被這變故驚得手一抖,詩箋飄落在地。人群如同炸開的鍋,驚慌失措地湧向通往甲板的艙門,推搡、哭喊、咒罵聲響成一片。
杯盤被撞翻,桌椅被擠倒,更有貴女不慎跌倒,珠釵散落一地。
濃煙如同有生命的怪物,迅速從二樓樓梯口向下瀰漫,刺鼻的氣味充斥大廳。
許舟將蘇朝槿牢牢護在懷中,以肩背抵擋著混亂人群的衝撞,尋找最佳路徑。
林疏雨在習秋和綠巧的攙扶下,奮力擠到他們身邊,髮髻已有些散亂,疾聲道:「許舟!別管其他,護著朝槿,我們先出去!」
「岳母跟緊!」
許舟沉聲應道,眼見一根燃燒的椽木帶著烈焰從頭頂墜落,他攬著蘇朝槿敏捷地向旁閃避。
那椽木重重砸在地板上,火星四濺,引燃了附近垂落的帷幔。
火借風勢,蔓延極快。
許舟不再猶豫,將氣息微弱的蘇朝槿打橫抱起,對林疏雨道:「走!」
他率先開路,林疏雨在丫鬟攙扶下緊隨其後。
幾人逆著混亂的人流,沖向艙門。
踏上連線畫舫與岸邊的跳板時,夜風帶著江水的濕冷撲面而來。
蘇朝槿在他懷中輕顫了一下,許舟將她護得更緊。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那艘片刻前還燈火輝煌、絲竹盈耳的三層畫舫,此刻已深陷火海。烈焰貪婪地吞噬著雕樑畫棟,滾滾濃煙遮蔽了月色,將半片江面都映照成不祥的赤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