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朝槿落下最後一筆,腕子因心潮激盪而微微發顫,筆洗中的清水隨之漾開圈圈漣漪。
「姐夫……」她下意識地攥住許舟的衣袖,指尖未乾的墨跡在他青色的衣料上洇開一小團深色,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此等詩才……你不該入贅……」
「咳。」
林疏雨屈指,不輕不重地在桌沿叩擊了一下。
蘇朝槿如夢初醒,倏地鬆手,慌忙中筆尖在落款處頓下一個濃重的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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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眸抿了抿唇,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提筆便在旁邊清晰地寫下「許舟」二字。
林疏雨目光掃過那真名,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卻並未立刻發作。她只是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一下女兒的後頸,語氣聽不出喜怒:「字跡倒還工整。」
「嗯嗯,多謝娘親誇獎。」
少女擱下筆,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張宣紙,目光流連於字裡行間,神情複雜難言,低聲喟嘆:「這般胸懷氣魄……豈是尋常人能作出的……」
「咳咳!咳咳咳!」
林疏雨突然發出一連串愈發急促的咳嗽聲,目光卻釘在那「許舟」二字上。
蘇朝槿揪緊了手中的繡帕,轉頭看向母親,眼珠微微一轉,帶著幾分俏皮與討好,軟語道:「綠巧,快去給娘親換盞胖大海來,定是話說多了,喉嚨不適。」
林疏雨:「……」
許舟:「……」
林疏雨捏著茶盞的指節微微用力,許舟則默默將視線投向戲台上不斷堆積的燭淚。
「咳!」茶蓋與盞沿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林疏雨終是嘆了口氣,語氣放緩,無奈提醒:「名字。規矩忘了?」
蘇朝槿將那張署了真名的詩箋緊緊護在懷裡,她抬起眼,目光帶著懇求:「娘親,這張……這張就讓女兒留著,可以嗎?就這一張……」
林疏雨怔了一下,看著她護犢般的模樣,眼神微動,似想起什麼,伸手替她將鬢角一絲微亂的髮絲抿到耳後,語氣軟了下來:「罷了,隨你。」
隨即又扭過頭,似嗔非嗔地低啐一句:「女兒家家的,主意倒是正!」
「謝謝娘親!」
蘇朝槿眼底閃過欣喜,?她將那張珍貴的原稿小心放在一旁,立刻又鋪開一張新的生宣,重新執筆,?神色專注地開始謄抄。
林疏雨瞅著她一筆一畫格外認真的模樣,鼻間輕哼一聲:「倒是比給你爹繡那荷包上心。」
很快,新稿謄畢。
蘇朝槿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在落款處,端端正正寫下了「卓月」二字。
「習秋,」她吩咐道,「將這個送去雲裳姑娘處。」
待習秋拿著詩稿離開,林疏雨撫平袖口,優雅起身,對蘇朝槿道:「朝槿,你張姨她們也在,我去打個招呼,順便說說咱們稍後便回。」
蘇朝槿指尖輕輕拂過那張保留著「許舟」名字的原稿邊緣,心中瞭然——母親這是不欲在結果公布後,讓後台那些人循著作者名尋來,平添麻煩,也是變相在維護許舟。
她輕輕點頭:「女兒明白。」
林疏雨轉身欲走,忽又停步,回頭看向許舟,神色恢復了平日的疏淡:「許舟,你也隨我來。既來了這場合,也該帶你認識幾位長輩,混個臉熟,免得總被人說成是悶頭葫蘆。」
蘇朝槿耳尖微紅,知母親用意,雖有不舍,卻未多言。
許舟應了一聲,默默跟上。
林疏雨帶著許舟來到幾位珠環翠繞的貴婦圈中,甫一走近,便被其中一位拉住。
「疏雨,怎的才來就要走?快坐快坐!」
那趙氏熱情地按著她坐在織錦軟墊上,「我娘家侄兒此番也作了詩,正巧請了兩位前輩指點,待會兒放榜,一起瞧瞧,說不定能入三甲呢!」
林疏雨得體一笑,婉拒道:「不了,朝槿有些不適,頭疼得緊,想先帶她回去歇息。」
「哎喲,頭疼更該醒醒神,」趙氏壓低聲音,「對了,白日裡說的那位林靖嵩公子,你們相看得如何?我瞧著可是一表人才,進退有度。」
「唉,此事……暫且不提了。」
林疏雨擺手,似有難言之隱。
「怎麼?我看著挺好呀,莫非有何不妥?」
旁邊幾位夫人也被勾起了好奇,紛紛追問。
林疏雨被她們纏住,一時脫身不得,敷衍了幾句,見實在無法立時離開,便轉頭對靜立一旁的許舟低聲道:「你先回去陪著朝槿,與綠巧一同看顧好她。我稍後便來。」
許舟依言低頭退下。
「來,我來和你們仔細說道說道……」
身後,隱約傳來林疏雨似是而非的話語聲,伴著幾位夫人驚訝的低呼與茶盞輕碰的脆響。
許舟折回原先的雅座,珠簾晃動間,卻只見丫鬟綠巧如木雕泥塑般僵立原地,蘇朝槿已不見蹤影。
他心頭莫名一緊,伸手撩開琉璃珠串。
「綠巧,」他蹙眉問道,「二小姐呢?」
小丫鬟毫無反應,眼珠定定地望著前方某處虛空。
許舟眉峰蹙得更緊,加重了語氣:「發什麼呆?」
依舊沒有任何回應。他甚至屈指,極輕地彈了一下她額前的碎發——那三縷劉海晃出同樣呆板的弧度,而她連眼睫都未曾顫動分毫。
一股寒意驟然沿著許舟的脊背爬升。
這丫頭,狀態不對!
綠巧?!
許舟心下一沉,上前扶住小丫鬟的肩膀輕晃,對方卻毫無反應,目光呆滯。他指尖觸及其後腰,捻到一張硬挺的紙角,扯出一看,竟是一道硃砂繪製的符籙,黃紙上的符文扭曲如蟲,透著一股邪氣。
他眸光一厲,並指如劍,指尖隱有氣息流轉,在那符籙上一抹!
「嗤」的一聲輕響,符籙上青光一閃而滅,化作普通紙屑飄落。
綠巧身子一軟,癱倒在地,彷佛剛從夢魘中掙脫,大口喘息著,一把抓住許舟的袍角,急聲道:「姑爺!半、半柱香前,有個黑影……小姐,小姐被擄到頂樓去了!」
「什麼!」許舟心頭劇震,面上卻瞬間冷靜下來。他沉聲道:「你守在此處,夫人若回來,務必攔住她,切莫讓她隨意走動,更不要聲張。」
「姑爺,您小心……」綠巧話音未落,許舟已如一道青煙,身形一展,悄無聲息地掠上樓梯。
三樓相較樓下更為僻靜,走廊深且狹長,兩側客房門戶緊閉,地上鋪著的猩紅絨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空氣中,隱約浮動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氣味,並非鐵鏽,更像是……血?
一名穿著粗使僕婦衣裳的中年婦人正從走廊深處匆匆跑來,神色驚慌,見到許舟如同見到救星,壓著嗓子急急道:「可是許公子?快,快去看看!蘇家小姐方才在那邊廊下暈倒了,吐了血,看著駭人!」
許舟目光銳利地掃過婦人看似焦急卻略顯僵硬的臉,以及她過於乾淨的指甲縫,心下已有計較,面上卻不動聲色:「在哪?帶路。」
婦人引著他來到東首第三間客房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