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雅座。
林疏雨聞言,只是淡淡挑了挑眉,?自喉間溢位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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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桂暗香浮動,她側臉映著雕花木窗的斑駁光影,唇角那抹譏誚的弧度似有還無。
蘇朝槿轉頭看了她一眼,眸中帶笑,低聲道:「娘親,這位林公子詞中意氣風發,志比天高,您看不上嗎?」
林疏雨眼皮都未抬,只飄來一句:「少年人,銳氣太盛,不知天高地厚。」
蘇朝槿不依不饒,俏皮地眨了眨眼:「莫非娘親心中的第一名,早有人選?」
林疏雨終於側目瞪了她一眼,低斥道:「死丫頭,就你話多!」
蘇朝槿見好就收,笑著吐了吐舌頭,不再糾纏。
台上,花魁雲裳適時開口,壓下了現場的議論聲:「諸位貴客稍安,還有最後一首佳作,同為一闋小詞。待小女子誦讀完畢,再請諸位一同品評。」
眾人心下皆奇,難道尚有能與這首《臨江仙》媲美之作?
連林知遠也收斂了笑容,目光專注地望向台上。
雲裳展開第三張詩箋,目光落在詞句上時,明顯頓了頓,似在細細品味。
再開口時,聲線依舊嬌柔,卻比之前多了幾分凝練與鄭重:
「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只香留……」
初聽似在詠物,語調平緩。
然而,當「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兩句一出,廳內許多人的神色漸漸變了。
原本閒適靠在椅背上的文人不由坐直了身子,幾位一直閉目養神的老學究也緩緩睜開了眼睛。
林知遠臉上的從容淡去,眉頭微蹙,凝神細聽。
雲裳深吸一口氣,繼續念道:「梅定妒,菊應羞,畫闌開處冠中秋。」
「好!」
席間一位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文士忍不住低喝出聲,隨即意識到失態,以拳掩口,但眼中的驚嘆卻掩不住。
這已不是單純的描摹,而是對審美價值的重新裁定,霸氣內蘊,卻又理所當然。
最後兩句悠然盪開:
「騷人可煞無情思,何事當年不見收。」
詞句念畢,廳內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旋即,低聲的探討與讚嘆才如潮水般漫延開來。
「此詞……另闢蹊徑,立意高絕啊!」
「『第一流』……何其自信,偏偏又令人信服。」
「這詠的似是桂花?竟能寫出如此氣魄!」
先前盛讚《臨江仙》的老先生此刻捻須沉吟,緩緩道:「《臨江仙》如少年仗劍,意氣風發;此詞則如隱士評花,?格局宏大。一剛一柔,一外放一內蘊,孰高孰下,實難輕斷。」
他將評判的難題拋回,卻點出了兩詞的精髓。
雲裳等到議論聲稍歇,才面露難色道:「諸位,此詞署名……乃是一位化名『卓月』的姑娘。不知『卓月』姑娘可否現身一見?抑或遣人告知身份,幾位點評的前輩皆願與姑娘一晤。」
眾人聞言,紛紛左右環顧,竊竊私語。
「卓月?是哪家小姐?」
「未曾聽聞此名,怕是化名。」
「能作出此等詞章,定非尋常人物……」
廳內人影綽綽,燭光搖曳,那位「卓月」姑娘,卻始終無人應答。
雲裳見台下無人應答,只得暫且收起詩箋,對眾人歉然道:「諸位貴客請稍候,容小女子去後台請教幾位前輩。」
說完,便匆匆轉入簾後。
後台雅間內,幾位被邀請來品評的文壇耆老正圍坐在一張紫檀木案旁,其中地位最尊崇者,乃是恰逢回鄉省親的禮部侍郎、當代大儒陳延之。
此刻,他正以指蘸了杯中清茶,在案面上緩緩重寫那句「自是花中第一流」,眼中異彩連連。
「妙啊,」
陳延之輕嘆一聲,對身旁一位致仕的老翰林道:「詠桂而不拘泥於形色,直指本真,論其品格。這份超然與自信,近年來罕見。此子……或此女,胸中必有丘壑。」
那老翰林亦是點頭附和:「尤其這『何須淺碧深紅色』,一反常道,偏偏又令人無從反駁。與林公子那首《臨江仙》的昂揚外放相較,此詞內蘊風骨,更顯難得。是個狂士,讓我想起了十七年前的嚴遂……」
……
台前,一位素來痴迷詞賦的老儒生忍不住扶著欄杆揚聲道:「雲裳姑娘!這『騷人可煞無情思』問得巧,問得妙啊!寥寥數語,竟為桂花翻了一樁千古公案!」
他情緒略顯激動,但舉止仍守著分寸。
二樓,林知遠靜靜立於欄邊,目光掃過台下眾人,嘆道:「可惜了。」
他聲音極低,不知在遺憾什麼。
才女們則聚在一處低聲交換著看法,目光不時好奇地掃視全場,猜測著「卓月」的真實身份。?場內的氣氛熱烈而不失文雅,充滿了探討與好奇。
靠窗的位置上,林疏雨端起茶杯,藉著氤氳的熱氣,幾不可聞地又哼了一聲。
蘇朝槿轉頭看著她,唇角微彎:「娘親,這回可是姐夫的手筆,您也看不上嗎?」
「呵呵。」林疏雨放下茶盞,面無表情,「將將就就,馬馬虎虎。」
蘇朝槿用繡帕掩著嘴角,對許舟低語:「姐夫你聽,娘親這是在誇你呢。她若說這兩個詞,便是心裡頭極為滿意了。」
「哼!又在那裡嘀嘀咕咕什麼?」林疏雨眼風掃過來。
蘇朝槿連忙斂了笑意,正襟危坐,目光投向舞台,?不敢再說。
而在另一邊,林靖嵩看著台上空置的位置,臉上流露出些許惋惜之色,似在遺憾未能與詞作者當面交流。
滿廳的議論聲嗡嗡不絕,皆在揣測「卓月」究竟是何方神聖。
林疏雨廣袖微拂,側臉望向窗外河燈,唇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卻泄露了她真實的心緒。
蘇朝槿眼含笑意,也不再出言調侃。
這時,一道淺藍色的身影翩然走近。虞秋池手持一方繡著金絲的羅帕,?來到近前,聲音甜美:「朝槿妹妹。」
她先是對林疏雨恭敬行禮,?隨後才走到蘇朝槿身旁,親暱地挽住她的手臂,?壓低聲音,目光卻似有若無地瞟過許舟:「好妹妹,快與我說實話,這首詞……是你作的,還是……姐夫?」
她指尖在蘇朝槿的掌心輕輕一掐。
蘇朝槿吃痛,嘴角微抽,面上卻依舊淡然:「秋池姐姐說什麼呢,我亦不知這『卓月』是誰。」
她自然不會承認。
人群中,知曉內情的林靖嵩只是默默飲茶,恪守著君子成人之美的本分,絕不會多言。
「反正我猜定與你們有關。」虞秋池笑了笑,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真誠的勸誘:「朝槿,若真是許公子,眼下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聽聞禮部侍郎陳延之陳大人就在後台,對此詞讚賞有加,若能得他青眼,許公子何須屈居人後,明珠蒙塵?」
蘇朝槿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柔柔地轉向身旁的許舟。
許舟亦抬眼看向她。
兩人目光一觸,便如受驚般迅速各自移開。
蘇朝槿收回視線,忽然拈起一塊小巧的桂花糕,輕輕塞入虞秋池口中,軟語笑道:「好姐姐,你當真誤會了,那詞……並非姐夫所作。許是哪位高人隨手寫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