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定妒,菊應羞……」
燭火搖曳,映著蘇朝槿微微顫抖的睫毛,在她白皙的臉頰上投下細碎的陰影。
恍惚間,她似能聞到那詩中描繪的、霸道人嫌卻又無處不在的桂香,正悄然瀰漫開來。
這哪裡是在單純詠桂?分明是告訴她:即便顏色不艷、形貌不揚,那也是獨屬於她的特質;整日被病弱之名所累,又何嘗不能擁有內在的芳華與堅韌。
「畫闌開處冠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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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晶瑩的淚珠,毫無預兆地從蘇朝槿眼角滑落,「啪嗒」一聲,砸在她自己緊握的手背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那些在黑暗中自怨自艾的深夜,那些對著藥盞黯然神傷的晨昏,在此刻,似乎都找到了釋然的出口——原來,在他眼中,她並非一無是處,亦可擁有這般清絕的意象。
「騷人可煞無情思……」
林靖嵩寫下此句時,心中默念,已完全沉浸在詩詞的意境裡,對許舟的才情更是佩服。
他筆下的字跡,也因心緒激盪,愈發顯得端正而富有骨力。
「何事當年不見收。」
最後一筆重重頓下,墨色透過紙背,力透三分。
林疏雨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泫然欲泣的女兒,又瞥向神色平靜的許舟,突然伸手按住了蘇朝槿微微發抖的肩膀,低聲道:「朝槿!成何體統!」
蘇朝槿怔怔望著那滿紙墨香淋漓的詞句,忽覺喉間常年縈繞的藥苦,竟奇異地化作了一絲回甘。
那詩中的字句突然活了似的——「第一流」是她,「冠中秋」亦是——那人早將一份別樣的認可悄然置於她心間,只待今夜契機,便催生出無盡的勇氣。
許舟見她情緒激動,淚盈於睫,便不著痕跡地向前半步,恰好擋在了她與林靖嵩之間,隔斷了大部分視線,同時伸手虛引向那詩稿,對林靖嵩溫言道:「林兄筆力遒勁,字如其人,為此詩增色不少,許某謝過。」
此舉看似在與林靖嵩說話,實則給了蘇朝槿一個背身整理情緒的空隙。
林靖嵩連忙擱筆,拱手道:「許兄過譽了,是許兄此詞立意高遠,品格清奇,靖嵩只是謄錄,已覺受益匪淺。」
他語氣誠懇,看向許舟的目光已帶上了幾分敬重。
蘇朝槿趁此機會,飛快地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濕意,深吸了一口氣,強自鎮定下來。
林靖嵩又看向那詩稿,問道:「許兄,此詞尚缺詞牌與題。」
許舟微微頷首,道:「便題《鷓鴣天·桂花》吧。」
林靖嵩依言,在稿首空白處,端端正正寫下了「鷓鴣天·桂花」五字。
宣紙上的墨跡未乾,蘇朝槿望著那詞牌名與花名,心中豁然開朗。
她忽然明白了姐夫為何臨時換詩——那日廊下她對著桂樹的自怨自艾,字字句句都被他聽進了心裡,記在了心上。
「讓我看看。」
林疏雨伸手取過宣紙,目光在《鷓鴣天·桂花》的詞句上快速掃過,最終落在空白處的署名位置。
「題名呢?按規矩,隨便寫個名字吧,總不能佚名。」
林靖嵩聞言,便提起筆,自然而然地準備在詞稿末尾題上「許舟」二字。
在他看來,此等佳作,正當揚名。
「林兄且慢。」許舟忽然出聲阻止。
林靖嵩手腕一頓,疑惑地看向他。
許舟目光掠過一旁眸帶關切的蘇朝槿,對林靖嵩笑了笑,低聲道:「署名……就題『卓月』吧。」
「卓月?」
林靖嵩微微一怔,面上不解之色更濃。此等揚名之機,旁人求之不得,為何要隱去真名,用一個明顯是化名的稱號?
他忍不住問道:「許兄,這是為何?」
許舟笑容不變,只含糊道:「不過是有些不便之處,還望林兄體諒。」
林靖嵩見他神色坦然,卻不願多言,心知必有隱情。他雖心中好奇,但君子不強人所難,便也壓下疑問,不再多問,?依言在詞稿末尾,端端正正寫下了「卓月」二字。
「卓月……」
林疏雨輕聲念著這兩個字,眼波微動,視線在許舟與自己女兒之間轉了轉。
「卓」者,出眾不凡;「月」者,清輝冷寂,卻又與「夜」、「晚」相連……
她似乎品出了幾分暗藏的意味,是贊其才情卓絕,又憐其處境清冷麼?
她鼻間幾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卻並未點破。
蘇朝槿在聽到「卓月」二字時,心頭亦是輕輕一顫。
她自然立刻聯想到了自己名字中的「朝」與夜晚的關聯,更聽出了那「卓」字之中隱含的肯定與……撫慰。
她低下頭,心底卻泛起一絲甜意。
「靖嵩啊,」林疏雨忽地笑靨如花,將注意力轉向林靖嵩,「你方才不是說也構思了一首?想必已經斟酌妥當了吧,不如拿出來我們先品鑑一番,然後讓習秋一併呈上……」
許舟瞥見岳母眼底一閃而過的狡黠,心頭暗笑——這位岳母大人是存了心要讓這位來相親的林公子也亮亮相,比較一番。
林靖嵩神色倒是坦然,他轉身快速寫下一張詩箋,雙手遞予林疏雨:「林姨請看,小侄拙作,一首《詠蘭》,還請斧正。」
林疏雨接過,輕聲念出:「幽谷潛香久,移根入玉堂。清風搖翠葉,素心映寒光。豈慕群芳艷,獨守九畹霜。無人亦自賞,何必動君王。」
她點點頭,贊道:「嗯,清雅高潔,有君子之風,不錯。」
林靖嵩卻搖了搖頭:「林姨過譽了。在許兄這首《鷓鴣天》面前,我這首便顯得匠氣了些,意境亦落了下乘。送上去,怕是只能做個陪襯了。」
許舟聞言,溫言道:「林兄過謙了。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佳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詠物抒懷,貴在真情實感,林兄此詩風骨自見,何必妄自菲薄,過分糾結於高下。」
林靖嵩聽聞「佳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此句,眼睛一亮,只覺此言精妙無比,對許舟更是欽佩,拱手道:「許兄所言甚是,是靖嵩著相了。」
就在這時,林靖嵩似乎瞥見了窗外月色,估算了下時辰,臉上露出歉意,他轉向林疏雨,拱手道:「林姨,您看這時辰也不早了。說來慚愧,今日約了一位久別多年的故交好友一晤,已有數年未見,若是去得晚了,恐怕……」
他臉上帶著些不好意思的神情,「今日怕是只能先行告退了,實在失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