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台臨水,絲竹之聲隔著水波傳來,少了幾分喧囂,多了幾分清雅。詩會已至中場,不少才子佳人已將詩稿交由侍女,送往主台品評。
林靖嵩目光越過正心不在焉的蘇朝槿,落在許舟身上,笑著問道:「許公子,你的詩作可成了?」
「姐夫,你寫得如何了?」
蘇朝槿幾乎同時轉頭,也將目光投向許舟,語氣帶著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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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林疏雨雖仍側身望著湖面,耳朵卻早已悄悄豎起。
許舟聞言,面上掠過一絲為難,拱手推辭道:「二小姐,林公子才思敏捷,想必已有佳作,不如我們先鑑賞林公子的……」
「姐夫……」
蘇朝槿的聲音又輕又軟,柳眉微蹙,纖白的手指悄悄拽住了許舟的袖口,輕輕晃了晃,眸子裡漾著水光,哀懇之意溢於言表。
許舟心下明瞭,這丫頭是不願林靖嵩在她母親面前再多露臉,盼著他能出手壓下對方的風頭。
可實話說,出這風頭於他有何益處?徒惹關注罷了。
恰在此時,習秋捧著筆墨紙硯過來,輕聲道:「夫人,筆墨備好了。」
林靖嵩正欲整理衣袖上前,林疏雨卻倏然轉身,目光掃過許舟,冷然道:「習秋,先給姑爺。我倒是要瞧瞧,咱們這位終日閉門不出的姑爺,學問是進益了,還是就著飯吃了。」
她語氣里的譏誚毫不掩飾,「寫個市井話本都拖泥帶水,這聖賢書,也不知讀進了幾分!」
「娘!」
蘇朝槿不滿地嬌嗔。
林靖嵩神色微動,看向許舟的目光帶了幾分探究。
許舟正待開口,林疏雨又是一聲冷哼:「若是做不出來,哼,今晚這船,就別下了。」
蘇朝槿聞言,下意識瞥了一眼畫舫主台方向,那裡珠環翠繞,今夜詩會的魁首乃至幾位頗負盛名的才女恐怕都會留宿船上傳飲,若姐夫真被留下……她不敢深想。
「姐夫,筆給你。」
她說著,幾乎是從習秋手中將毛筆奪了過來,硬塞進許舟手裡,又連聲催促習秋:「快研墨!」
許舟:「……」
他握著這支被強塞來的狼毫,只覺有千斤重。
林疏雨的目光如芒在背,讓他恍然間彷佛回到了幼時被老師盯著背書的窘迫時刻。
此時,廳中多數人已停筆,或自信,或忐忑地將詩稿交上,唯有少數幾人仍在捻須苦吟。
許舟略一沉吟,終是抬手蘸飽了墨,筆鋒將落未落之際,一隻凝霜賽雪的縴手卻忽地伸來,攔在了筆毫與宣紙之間。那墨跡淋漓的筆尖,距她手背僅毫釐之遙。
許舟一怔,抬眸便對上了蘇朝槿那雙如水明眸,此刻那眼裡帶著急切的阻止,波光流轉間,隱有深意。
只聽她壓低聲音,急急道:「姐夫,還是你念,我來執筆……」
許舟眼中疑惑一閃而過,隨即恍然。
並非他真能窺探人心,只是這少女的心思在這權貴雲集、耳目混雜之地,實在不難揣度——雖然她想讓自己出手,但是不願他在這等場合鋒芒太露,平白惹來不必要的關注。
這份回護之意,他領受了。
目光微轉,落在身旁的林靖嵩身上。觀其形貌端正,眼神清正,方才言語亦透著一股子端方風骨,不似奸猾之輩。
此類人,多半重諾,即便窺見些許異常,也應不會四處宣揚。
心念電轉間,許舟已有了決斷。他將筆桿遞向了稍遠處的林靖嵩,同時面露些許赧然,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右手手腕,苦笑道:「林兄,實不相瞞,日前習武不慎,傷了手腕,運筆無力,恐污了紙張。不知可否勞煩林兄,代我執筆?」
此語一出,不僅林靖嵩面露錯愕,連林疏雨與蘇朝槿都怔住了。
蘇朝槿更是急得悄悄跺了跺腳,不解地看向許舟。
林靖嵩雖覺意外,但見許舟神色誠懇,不似作偽,便也釋然,欣然接過筆道:「許兄客氣了,舉手之勞。」
「咳咳!」
林疏雨狐疑的目光在許舟「受傷」的手腕上轉了一圈,冷冷地警告了一聲,卻也沒再多言,只是身體不著痕跡地又往前傾了幾分。
「有勞林兄了。」許舟拱手,隨即清了清嗓子,似在醞釀。
蘇朝槿見事已至此,只得鼓著腮幫子,緊緊盯住許舟的唇。見林靖嵩也已提筆蘸墨,做好了準備,她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卻仍不忘扭過頭,對著提筆的林靖嵩,示威似的瞪圓了眼睛,像只護著食的小貓。
林靖嵩被她瞪得腳步一滯,面上浮起幾分無奈的笑意。
林疏雨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終究沒再出聲。
「林兄,請聽。」許舟微微垂眸,緩聲吟道。
蘇朝槿能感覺到許舟溫熱的呼吸近在咫尺,若有若無地拂過她的耳廓。
不知為何,每次這少年靠近,她那慣常冰冷的身子,就像驟然浸入了溫湯之中,從內而外透出一種難得的舒坦。
「梨花淡白柳深青……」
許舟微微側頭,對著已凝神以待的林靖嵩輕聲吟出首句。
蘇朝槿眼眸瞬間一亮,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追隨著林靖嵩的筆尖。
然而,許舟卻又搖了搖頭:「不對,不妥。」
林靖嵩聞言,手腕一頓,懸筆於紙上看過來,面露探詢。
蘇朝槿也抬起頭,滿眼不解。
因著她原本就站在兩人之間,這一抬頭,視線恰好撞上許舟低垂的目光,兩人距離極近,呼吸可聞。
蘇朝槿雙眸如蓄著一泓秋水,波光瀲灩,此刻連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緋色,她執拗地看著他,似乎在問「為何不妥」?
「咳咳……咳咳……」
一旁的林疏雨咬著牙,視線在女兒與許舟之間掃過,低聲催促:「既起了頭,便快想下文!莫要耽擱林公子時間!」
蘇朝槿這才如夢初醒,微微側身讓開些許,低下頭,絞緊了帕子,濃密的睫毛輕輕顫動。
許舟陷入沉思。
他想起先前在路上偶遇,夕陽餘暉下的那株孤零零的桂樹,還有如花般的美人。
蘇二小姐憂鬱的眼神和話語在腦海中浮現:「都說此花不起眼,香味卻霸道人嫌……」
「花開無百日好,我這般模樣,又與這遲桂何異……」
許舟微微恍惚,很快定了定神,目光一閃,開口吟道:
「暗淡輕黃體性柔……」
林靖嵩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收斂心神,手腕沉穩運筆。
「何須淺碧深紅色……」
話音落下,林靖嵩筆下不停,心中卻已是暗贊一聲「好氣魄」!這分明是跳出俗流、自持風骨的宣言。
他忍不住抬眸快速看了許舟一眼。
「自是花中第一流。」
筆鋒行走間,林靖嵩只覺胸中一股清氣涌動,這詩句,竟與他平日所追求的君子之風隱隱相合。
他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坐姿,落筆更添了幾分鄭重。
蘇朝槿站在一旁,緊緊盯著那一個個自林靖嵩筆下流淌而出的墨字,只覺得每一個字都像小錘,輕輕敲在她的心坎上。
她這才驚覺,原來他早就將答案,悄然藏在了這詩行之中——不必在群芳中爭奇鬥豔,只需堅守本心,自會有暗香,悠悠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