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憑欄而立,樓下舞榭燈火通明。
八名身著月白襦裙的舞姬正隨著琵琶聲翩躚起舞,水袖翻飛間,隱約可見腕間銀鈴閃爍。這舞步雖不似中原常見,卻也未見什麼神異之處,倒像是融合了邊塞風情的踏歌。
領舞的紫衣女子忽地一個迴旋,從袖中抖出一幅素絹,另一手持筆蘸墨,竟在舞動間於絹上揮毫。筆走龍蛇,雖不及靜坐書寫工整,卻別有一番灑脫氣韻。席間響起陣陣喝彩。
這時,畫舫穹頂緩緩飄落細碎紙屑,如雪紛飛,上面竟都寫著同一首七言絕句——正是幾十年前某位狀元的應制詩,辭藻華麗,意境平和,雖無甚真性情,卻最是穩妥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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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聲漸急,舞姬們散作環形。那紫衣女子足尖輕點,凌空躍起,引得樓下掌聲四起。許舟也不禁頷首,這般技藝,確實難得。
一陣香風襲來,柳清安含笑走近:「許公子覺得這驚鴻坊的舞技如何?我特意從北邊請來的。」
「頗見功底。」許舟中肯評價,隨即問道,「柳小姐不去與她們敘話?」
"有秋池在呢。"
柳清安在他對面坐下,"許公子是貴客,若是冷落了,豈不顯得我待客不周?"
許舟微微一笑,目光不經意間與遠處的蘇朝槿相遇。她眼中帶著歉意,似在解釋身不由己。許舟會意地輕輕點頭。
柳清安尋了個話頭:「許公子近日在讀什麼書?若有什麼有趣的,不妨推薦一二。」
「無非是四書五經,備考所需。」許舟坦然道,隨即反問,「柳小姐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尋常經史子集確實無趣。」柳清安眼中閃過狡黠,「不過近日聽說有個《賣油郎獨占花魁》的故事在閨閣中流傳,據說最初是從蘇府傳出的,許公子可曾聽聞?」
許舟微微一笑:"這故事我倒是聽過。不過依我看,其中頗多值得商榷之處。"
"哦?願聞其詳。"
"且不說賣油郎與花魁的身份懸殊,"
許舟侃侃而談,"單說那花魁為何會傾心於一個賣油郎,故事裡就交代得不夠清楚。若說是因他忠厚老實,可世上忠厚之人何其多?若說是因他存錢贖身,這動機未免太過功利。再說那賣油郎,既然能攢下贖身之資,想必是個精打細算的生意人,這般人物,怎會為一面之緣的女子傾盡所有?"
柳清安聽得睜大了眼睛,忍不住笑道:"許公子這番見解,倒是字字珠璣啊!"
太狠了,狠起來連自己都懟。
許舟神色自若:"不過是就事論事罷了。一個好的故事,人物行事總要有其內在邏輯。若是為了結局圓滿,就忽略了情節的合理性,終究落了下乘。"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柳清安由衷讚嘆,"不過許公子既看得如此透徹,待會兒樓下的詩詞比試,想必更能大放異彩了。"
正當許舟要答話時,習秋快步上樓,經過他們時略一駐足,便徑直走向蘇朝槿:"小姐,夫人請您下去一趟。"
綠巧低聲詢問緣由,習秋猶豫片刻,還是如實道:"那位林公子已經到了,正在樓下與夫人說話。"
這時樓下的表演已近尾聲,舞姬們在舞榭中央擺出最後一個造型,贏得了滿堂彩。
許舟望著樓下喧鬧的景象,若有所思。
「小姐,我們該下去了。」習秋輕聲催促。
蘇朝槿指尖微微一顫,下意識地轉頭望向許舟所在的方向,眸中水光輕漾,帶著幾分無措。
「小姐,」習秋焦急地輕扯她的袖角,低聲道,「夫人已在樓下等候多時了。」她深知夫人最重顏面,若當眾違逆,只怕難以收場。
蘇朝槿深吸一口氣,輕聲問道:「娘親……待他如何?」
「夫人很是開懷,」
習秋將聲音壓得更低,「與林公子相談甚歡,茶都續了三回了……」
蘇朝槿眼帘微垂,沉默片刻後,對著席間眾位少女歉然一笑:「諸位姐姐,朝槿失陪片刻。」
她站起身起身,裙擺如水紋般拂過青磚。
行至許舟案前微微一頓:「姐夫……」
那聲音裡帶著江南煙雨般的輕愁,「可否……陪我同去?」
不待她說完,許舟已從容起身,對柳清安拱手道:「柳小姐,失陪。」
他轉向蘇朝槿,語氣溫和:「正想見識一下,岳母口中這位來自江州的青年才俊,究竟是何等人物。也好為二小姐……細細把關。」
柳清安輕笑打趣:「林姨這番安排,倒是用心良苦。你們先去,稍後我們也下去瞧瞧,想必詩詞比試也快開始了。」
雕花木梯散發著淡淡的檀香,許舟隨在蘇朝槿身後緩步而下。
樓下琴聲淙淙,正奏到婉轉處。
廳內,林疏雨倚在紫檀雕花榻上,眉眼間笑意盈盈。
她今日身著孔雀藍錦袍,發間累絲金鳳銜著的東珠隨著她輕笑微微顫動。
「林公子當真是個妙人!」林疏雨掩唇笑道,「聽你講述江州風物,竟比那說書先生還有趣。你方才說江州漕運碼頭,每日清晨千帆競發的景象,聽著就讓人覺得心胸開闊。」
那位林公子身著月白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腰間一枚玄鐵令在燭光下泛著溫潤光澤。
他聞言含笑,執壺為林疏雨斟茶,動作從容:「夫人過獎了。江州地處水陸要衝,南來北往的商旅眾多,晚輩也只是耳濡目染,略知皮毛。說起來,江州城外有座棲霞山,每逢深秋,楓葉漫山紅遍,映著江水,景致堪稱一絕。城中還有一趣處,名為『聽濤閣』,並非臨海聽濤,而是匯聚四方說書藝人,講述各地奇聞異事,甚至還有些海外番商的見聞,頗有意思。」
他言語溫和,舉止得體,確有一番世家公子的風範。
許舟與蘇朝槿走近時,正聽到林疏雨笑著接話:「果真?那日後若有閒暇,定要去江州見識一番。林公子這般見識,想必平日除了攻讀詩書,也沒少遊歷體察民情。」
「娘親。」蘇朝槿輕聲喚道,福身行禮。
林疏雨笑著招手:「朝槿,快過來。這位便是娘提過的林靖嵩林公子,江州巡撫家的公子。」她又對林靖嵩介紹,「這是小女朝槿。」
林靖嵩立即起身,鄭重還禮:「蘇小姐。」
他的目光掠過蘇朝槿面容時,眼中閃過一絲驚艷,隨即彬彬有禮地垂下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