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朝槿見許舟打量,輕聲解釋道:「這車駕是昔年一位世交姐姐所贈,她說女子行於外,儀仗不失,便是底氣。」
許舟方點頭,身後便傳來林疏雨略帶不悅的聲音:「在家縱著你些便罷了,在外言行須得謹慎,莫要失了蘇家的體統。」
「你是他小姨子,他又是個入贅的,在府外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虧你還終日讀書,連這點人前避嫌的道理都不懂了?」
蘇朝槿臉頰霎時飛紅,慌忙低頭鑽入馬車。
許舟立刻退避一旁,垂首恭立,不敢多言。
林疏雨從他身側走過時,目光如刀般刮過,這才由嬤嬤攙扶著上了前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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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放下車簾前,她冷冷拋下一句:「你坐後面那輛。」
「是,岳母大人。」許舟躬身應下,快步走向後車。
車內隱約傳來林疏雨的低聲訓誡:「平日在家中,你們那些眉眼官司,我只當不見。但在外頭,須得謹言慎行!若惹出閒言碎語,擔心我扒了你們的皮!」
接著是蘇朝槿細弱蚊蚋的辯解:「娘親,女兒與姐夫只是……只是尋常應對,並無逾矩之處……」
「哼!尋常應對?我看他是書都讀到歪處去了!」
許舟:「……」
只得默然登上後車。
年關臨近,景城內城的宵禁果然鬆弛許多。
暮鼓未響,城門依舊敞開。
長街兩側,魚龍燈蜿蜒如晝,暖光流淌在青石板上。
糖畫攤子前,熬化的飴糖在石板上勾勒出飛禽走獸,晶瑩剔透;餛飩挑子熱氣蒸騰,蔥香混合著醋香,隨著涌動的人潮飄向流芳河方向。連稚童都攥著彩紙風車,在人流中興奮地穿梭。
流芳河畔已是一片璀璨。
西域胡商的帳篷前,馴養著幾隻毛色奇異、能聽指令作揖的小猴,引得孩童陣陣驚呼;
老茶倌的驚堂木拍得山響,一段《斬龍記》正講到緊要處,銅錢如雨落入銅盤;
賣燈婆子的竹架上,各式彩燈搖曳,最頂上那盞繪著並蒂蓮的,早已被心急的少年買去等候佳人。
兩艘主畫舫燈火通明,朱漆雕欄,窗內絲竹聲隱隱飄來。
舷邊懸掛的銅鈴隨風輕響,與市井喧囂混成一片。
通往畫舫的棧橋前,侍衛按刀而立,神情肅穆。
他們身旁是幾位身形矯健、身著異域服飾的漢子,正展示著馴服的一對頗為神駿的雪羽獵隼,據說是北地商隊帶來的珍禽。
書生們擠在茶攤旁,藉著燈火疾書詩稿;戴著薄紗帷帽的少女與同伴在燈謎下竊竊私語,不時發出輕快的笑聲;亦有布衣老者獨坐柳下,就著一碟茴香豆小酌,眯眼望著畫舫上的流光溢彩。
許舟撩開車簾,市井的聲浪與光影撲面而來。
路過一個糖人攤子,老匠人手法嫻熟,正用溫軟的糖稀勾勒《蘭舟夢》中人物哀婉的情態,糖絲牽拉間,竟有幾分纏綿悱惻的意境。
「持帖貴客,請登畫舫——」
舫上傳來悠長的唱名聲。
許舟望著岸邊那些只能遠觀、無法靠近主舫的尋常百姓,對蘇朝槿那句「儀仗不失,便是底氣」有了更深切的體會。
蘇府車駕停穩,綠巧小心攙扶林疏雨下車。
習秋忙將暖手爐遞上,林疏雨卻微微擺手:「給二小姐暖著,我不礙事。」
此時,柳清安已從畫舫上快步迎下。她今日穿著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腰間束著革帶,別著一柄制式腰刀,步履生風,與周遭的綺羅珠翠截然不同。
「林姨,朝槿,路上可還順利?」她上前虛扶住蘇朝槿另一側胳膊,語氣爽朗,「朝槿,今日氣色瞧著比前幾日好多了。」
「勞清安姐姐掛心,一切都好。」蘇朝槿淺笑回應。
「大小姐。」周圍護衛與僕從紛紛垂首致意。
許舟略落後半步,聞到一絲極淡的金瘡藥氣味。聽聞柳清安前幾日剛隨軍隊剿滅流寇,想必是那時受了傷。
蘇朝槿微笑著跟柳清安打招呼,隨後輕聲提醒:「清安,我姐夫也來了。」
「我自然看到了。」柳清安笑著轉身,鄭重地對著許舟拱手,說道:「許公子,是在下失禮了。」
許舟抱拳還禮:「柳姑娘。」
眾人寒暄著向棧橋行去。
蘇朝槿腕間一隻冰裂紋玉鐲忽地微光一閃,她身形隨之一晃,許舟眼疾手快,虛扶了一下她的後腰。
「多謝姐夫……」她詫異地看向柳清安,「這是?」
「畫舫四周布了些防護陣法,以防萬一。」柳清安看了眼那玉鐲,略有驚奇,「朝槿這鐲子倒是靈驗,竟能感應陣法波動。」
她隨即想起正事,對林疏雨歉然道:「林姨,按今晚的規矩,每位賓客至多帶兩名貼身侍婢登船。護衛則一律不得上船,還請見諒。」
林疏雨由綠巧扶著踏上棧橋,腳步輕輕一頓,淡然道:「無妨,在此地自是安穩的。」
她回首吩咐眾人:「綠巧、習秋隨行伺候,余者各領五兩銀子,可自行散去逛逛,或在此等候。」
「謝夫人恩賞。」下人們聞言,皆面露喜色。不僅有了一整晚的自由時間,還能額外得到五兩銀子。
「林姨請先上船,家母她們已在上面等候多時了。」
林疏雨微微頷首,在習秋攙扶下從容登舫。
剛上船,幾位相熟的貴婦便笑著迎上前來:「疏雨姐姐可算來了,我們方才還念叨你呢。」
「路上耽擱了片刻。」林疏雨含笑與眾人見禮。
柳清安與綠巧小心攙著蘇朝槿隨後登船,許舟獨自跟在最後。一位身著湖藍襦裙的夫人關切道:「朝槿近來身子可好些了?瞧著臉色倒是紅潤了些。」
「勞劉夫人掛心,近日服了薛太醫新開的方子,覺得爽利不少。」蘇朝槿柔聲應答。
幾位夫人正說著話,宋夫人搖著團扇嘆道:「朝槿這模樣,真是愈發標緻了,只是這身子骨……」
劉夫人拉著林疏雨的手低語:「疏雨,我早說過,景城的大夫終究有限。開春後不如帶朝槿去上京瞧瞧,你家老大不是在那兒嗎?請他尋個太醫局的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