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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瑣事

  晚膳後,許舟本欲帶汀蘭同往,但小丫頭自覺身份低微,恐在那種場合給公子丟臉,加之夫人也在,更是惴惴不安,寧願留在府中做些針線。

  許舟見她堅持,也不勉強,獨自一人往蘇朝槿的院落行去。

  暮色為庭院裡的梅枝鍍上一層暖金,蘇朝槿披著披風,立在胭脂梅下,指尖輕觸一朵將謝的花瓣,神色恬靜,卻比平日更沉默些。

  許舟踏著落梅走來,腰間新佩的香囊隨著步伐發出細碎的清響。

  他駐足片刻,才緩步上前。

  蘇朝槿聞聲回頭,見是他,唇邊漾開一抹淺笑:「姐夫來了。」

  「嗯,我來了。」

  許舟隨手摺下一小段旁逸的枯枝,指尖星輝微閃,那枯枝竟悄然抽出一點嫩綠新芽。

  蘇朝槿眼睛頓時一亮:「姐夫竟會這般神奇的手段?」

  「閒來無事,琢磨的小把戲罷了,不過是障眼法,二小姐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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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舟遞過去。

  蘇朝槿接過那點新綠,在指尖輕輕轉動,眼中泛起暖意,卻低聲道:「多謝姐夫。只是看著這滿樹繁花,開得這般熱鬧,心裡反倒有些空落落的。再絢爛的景致,也終有凋零的一日,便如這梅花,眼下雖好,不知還能留住幾時。」

  她語氣平和,卻十分悵惘。

  許舟溫聲道:「二小姐可知,梅花為何偏在寒冬綻放?正因知曉時節短暫,才要將每一分精神都用在當下,開得盡興,謝得從容。凋零並非終結,而是歸於根本,靜待來年新生。倘若因懼凋零而不肯綻放,才是真正的辜負。人生在世,亦當如此,重要的不是繁華能駐留多久,而是是否真切地活過、絢爛過。」

  蘇朝槿靜靜聽著,眸中的黯淡漸漸化開些許。

  她沉吟片刻,轉而問道:「姐夫,你寫《水滸》時,可曾覺得將林教頭寫的太過隱忍?若他早些豁出去,是否便不會有後來風雪山下那般淒絕?」

  許舟微怔,未料她會提起這個,略一沉吟道:「時也,勢也。林沖並非不想爭,而是枷鎖太重。但正因前番隱忍,後來山神廟前的爆發,才更顯快意恩仇。有時退一步,非是怯懦,或是為了存有用之身,以待來時。便如這梅樹,深冬蓄力,方能於苦寒中迸發如此生機。」

  蘇卿槿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再次投向漸沉的夕陽和眼前繁梅,似有所悟:「姐夫說的是。看來是朝槿執拗了……竟不如姐夫看得通透。有時看著書中人物命運起伏,倒覺得……人生許多事,強求不得,卻也未必需要全然悲觀。便如這梅花,冬日苦寒中綻放,並非為了與嚴寒抗爭,只是順應其本性,活出自己的姿態罷了。」

  她忽然轉頭看向許舟,目光變得清明而柔和:「倒是姐夫,近日似乎也有些疲憊?可是為明年的秋闈憂心?或是……在家中行事,頗多顧忌?」

  許舟被她問得一怔,自己本是來寬慰她的,怎反倒被她看出了心神不寧?他笑了笑,掩飾道:「還好,不過是些瑣事。」

  蘇朝槿卻柔聲道:「姐夫不必事事扛著。娘親常說,弦繃得太緊易斷。姐夫雖非池中之物,但也需懂得舒解。便如那魯智深,看似粗豪,卻也知在五台山上偷閒吃酒,並非一味蠻幹。」

  許舟聞言,不禁失笑,心頭那點鬱結竟真的散了些許。

  他看向蘇朝槿,忽然覺得這位看似柔弱的二小姐,心思遠比想像中通透。

  這時,習秋提著燈匆匆趕來:「小姐,姑爺,夫人已在二門等候,車馬備好了。」

  一眾丫鬟嬤嬤立刻簇擁上來,為蘇朝槿披風整袖,撐傘擋風。許舟避讓到一旁。

  蘇朝槿經過他身邊時,略帶歉意地低語:「讓姐夫見笑了,出趟門總是如此興師動眾。」

  「無妨,」許舟一本正經地掐指算道,「此為乾卦,干為天,純陽至健,主大吉大利。今日正宜出行,且人越多,氣場越旺。」

  蘇朝槿忍俊不禁:「姐夫何時會卜卦了?」

  許舟咧嘴一笑:「不會啊。」

  蘇朝槿:「……」

  隨即掩口輕笑,方才那點淡淡的憂思,似乎已隨風散去。

  綠巧聞言,掩口輕笑,見眾人看來,忙解釋道:「姑爺說得在理,今日天光晴好,正該出門走走,沾沾喜氣。」

  習秋亦笑著附和:「正是呢,咱們都托小姐的福,能瞧瞧外頭的熱鬧。」

  周遭的丫鬟嬤嬤們臉上也多了幾分真切的笑意,氣氛輕鬆活絡起來。蘇朝槿感受著這份暖意,眉宇間的輕愁也淡去了些許。

  一行人言笑晏晏,往府門外行去。

  與此同時,流芳河畔已是燈火如晝。數艘精緻畫舫泊於河中,其中主舫尤為醒目,三層船身張燈結彩,簷下懸掛的明角燈將水面映得流光溢彩。舫身雖無金箔誇張裝飾,但桐油塗刷的木質光澤與精巧的雕花窗欞,亦顯出其不凡氣派。

  據傳此舫仿先朝「龍舟」樣式所造,雖規制縮減,但格局猶存。

  河岸兩側,市井喧囂撲面而來。

  挑著擔子的小販吆喝著熱騰騰的湯餅糕點,雜耍藝人敲鑼打鼓引來陣陣喝彩,相熟的書生文人立於岸邊拱手寒暄,亦有戴著帷帽的女子在丫鬟陪伴下駐足觀看。

  此番景象,倒與《東京夢華錄》中所載汴河兩岸的繁華頗有幾分神似。

  今夜匯聚於此的,多是景城中有頭有臉的文士、官宦子弟及各書院才俊,亦有幾位聲名在外的清吟小班樂伎應邀前來。

  此類雅集,除卻歌舞助興,最核心的仍是詩文唱和,常有年輕士子藉此揚名。

  暮色漸深。

  蘇府門外,兩輛規制嚴謹的青綢馬車已準備停當,車前肅立著數名勁裝護衛,氣息沉穩。

  許舟目光掠過當前那駕馬車的車廂,只見內飾雅致,車窗懸著青羅紗幔,車內設有一張小几,几上置一紫銅手爐,爐體鏨刻如意雲紋,顯得古樸溫潤,屏風上亦繪著淡雅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