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笑了笑,道:「大小姐早些休息,我不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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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瑤雲依舊沉默,許舟站起身行了一禮便轉身離開。
亭邊池水中的碎月隨漣漪輕輕晃動,待許舟退至垂花門處,忍不住回頭望去,只見簷下銅鈴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彷佛在試圖敲碎這一院的沉寂。
而司琴不知何時已倚在了粉牆邊,正低頭數著幾根竹籤,聽見腳步聲,慌忙將竹籤藏進袖中,隨即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他聽見的聲音哀嘆:「哎……司琴的命好苦啊,比黃連還苦三分……偏偏遇上個榆木疙瘩姑爺,不解風情……可人家一個弱不禁風、只會哭哭啼啼的小丫鬟,除了認命,還能怎麼辦呢……」
許舟聽得眼角直跳,轉身折返,抬手不輕不重地在她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又在背後編排我什麼?」
「哎喲!」
司琴捂著腦袋跳開一步,嘴上卻不饒人,「臭姑爺!你敢打我!我……我這就告訴小姐去!」
許舟打了個哈欠,渾不在意地擺擺手:「行,去吧,別吵著大小姐歇息便是。」
說罷,轉身便走。
司琴揪著裙帶,望著他那渾不吝的背影,忽然像是鼓足了勇氣,嘟囔了一句:「其實……阿爺說過,若是……若是自己心裡願意,那些個死規矩……也、也不是不能變的……」
許舟腳步一頓,轉過身,故意側耳問道:「嗯?司琴姑娘方才說什麼?風大,沒聽清。」
司琴的臉「唰」地紅透,羞惱地低下頭,將手中竹籤「啪」地折成兩截:「沒、沒什麼!姑爺最討厭了!明日我定要告訴小姐,說你……說你欺負人!」
「哦?」許舟挑眉,戲謔道,「小姐此刻想必還未安寢,你要告狀,現在去正合適。」
言畢,不再停留,快步離去。
「你!」司琴氣結,眼睜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愣了片刻,才泄憤似的用繡鞋狠狠碾了碾地上的青磚,「臭姑爺!壞姑爺!討厭死了!」
她氣鼓鼓地在原地轉了幾圈,終是像只鬥敗的小貓,蔫蔫地拖著步子往回走。
將那兩截斷簽隨手一扔,銀光一閃,便不知落入了哪個角落。
她趴回冰涼的青石桌上,指尖無意識地劃拉著磚縫,嘴裡仍不住地低聲數落。
忽覺身後微風拂動,未及反應,便被人從後輕輕攬住。
溫熱的氣息貼近,她驚愕地睜大眼,唇已被封住,未盡的話語化作一聲模糊的嗚咽。
月光透過疏梅,在石桌上投下破碎的光影。許久,許舟才鬆開她,手臂卻仍環著她纖細的腰肢。
「臭……臭姑爺……」司琴雙頰酡紅,氣息未勻,珠釵斜墜,眸中水光瀲灩,似嗔似羞。
許舟伸手,用指節輕輕蹭了蹭她發燙的臉頰,聲音低沉:「夜裡少貪嘴吃那些甜膩的,小心牙疼。」
待他轉身離去,司琴仍怔怔望著那背影,指尖不由自主地撫上微腫的唇瓣,一抹甜意悄然漫上嘴角,連方才的羞惱都沖淡了幾分。
她在原地呆立半晌,復又趴回桌上,心神不寧地劃拉著桌子。
剛想再嘟囔幾句壯膽,眼角餘光瞥見一抹熟悉的紅纓微動,她立刻坐直身子,雙手捂臉,假意抽泣起來:「嗚嗚……臭姑爺!壞姑爺!登徒子!又欺負人……我不活啦……」
哭聲戛然而止——一道清冷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立在她身後,月光如霜,凝於其肩頭,連劍穗都靜垂不動。
司琴喉頭一動,訕訕地站起身,沒話找話:「那個……方才姑爺說了個『刻舟求劍』的故事,怪有意思的,他是不是在暗示什麼,我去問問小姐……」
她邊說邊試圖轉身溜走,卻結結實實撞進一個微涼的懷抱。
「咦?棠棠……」她縮了縮脖子,乾笑道,「你……你幾時來的?身子可好些了?」
回應她的,只有簷下銅鈴被夜風拂過的一聲輕響。
司琴頭皮發麻,躡手躡腳地向後挪:「天、天色不早了,我……我先回去睡了……」
「啪!」
劍鞘不輕不重地拍在她的屁股上。
司琴「呀」地一聲,捂著並不疼的地方跳開,嘴上卻不服輸:「臭棠棠!你……你等著!」話音未落,已提著裙擺,兔子似的跑遠了。
許舟回到屋內,汀蘭正就著燭火繡花。
他剛在書案前坐下,忽覺識海中那尾陰陽魚輕輕一擺,漾開圈圈漣漪。
他簡單對汀蘭囑咐一句,便和衣躺下。
窗外,梅枝輕顫,抖落幾點殘雪。
意識沉浮間,再睜眼,已身處那方熟悉的夢境星河。青石小舟靜靜漂浮,那道月白身影籠罩在朦朧光暈之中,似真似幻,正靜默以待。
見許舟神魂凝實,月白身影廣袖輕拂,天幕驟然開裂,巨大的太極陰陽圖緩緩旋轉,將他捲入其中。
陰陽雙魚流轉,許舟的神魂如暴風中的殘燭,在三魂七魄將散未散之際,一縷星輝注入靈台,溫養著他瀕臨崩潰的軀殼。
神魂在崩裂與重塑間迴圈往復,痛苦如潮水般沖刷,卻在煎熬中愈發凝練。
「今夜到此為止。」
不知過了多久,月白身影素手輕揚,陰陽圖隱入虛空。
許舟呆立片刻,方才緩過神,躬身行禮:「多謝前輩錘鍊。前輩若有差遣,晚輩萬死不辭。」
月白身影眸光流轉,望向星河深處:「講故事時莫要不耐煩便是。」
許舟尷尬地輕咳兩聲,猶豫片刻終是開口:「晚輩斗膽,有個不情之請。」
「既知是不情之請,何必再說。」
許舟一時語塞,只覺胸口發悶。
這般聊天,當真叫人接不下去。
亭中靜默良久,月白身影才淡淡道:「講。」
「前輩……」許舟斟酌詞句,「可否收晚輩為徒?」
星河彷佛凝滯。月白身影收回遠眺的目光,靜靜凝視他許久:「不可。」
「是晚輩資質愚鈍,難入前輩法眼?」
她透過朦朧光暈注視著他,沉默片刻反問:「你以為呢?」
許舟啞然。
這理由,當真直白得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