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朝槿抬起眼,目光如水,靜靜地望向他,未再言語。
許舟望著她發間微顫的珠花,故作沉思狀,一本正經道:「二小姐的意思,莫非是覺得,故事裡那般只知風花雪月、不通世務的公子哥兒,看似情深,實則如同鏡花水月,難堪託付?若論起居家過日子的實在,反倒不如個知冷知熱、懂得柴米油鹽的尋常人……我這麼理解,可對?」
「啊?」
蘇朝槿被他說得一怔,隨即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司琴說得對,姐夫你……有時當真是不解風情。」
許舟挑眉,好奇道:「哦?司琴那丫頭又背後編排我什麼了?」
蘇朝槿抬眼看他,無奈道:「她說……姐夫你模樣生得是極好的,肚裡也有才學,就是……就是這張嘴,有時說出來的話,能氣得人不知該如何接才好。」
許舟聞言,非但不惱,反而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看來這丫頭偶爾也能說幾句大實話,評價頗為中肯。既然如此,日後我倒可少捉弄她些。」
見他這般模樣,蘇朝槿終是破涕為笑,籠罩眉間的輕愁似乎也散去了幾分。
許舟見她情緒稍緩,順勢溫聲勸慰道:「二小姐也莫要過於憂心。今晚不過是先去瞧上一眼,成與不成,終究要看你的心意。若覺得不合意,尋個由頭推了便是,岳母大人那裡,也並非就認定了他。萬事有我陪著,你只當是出去散散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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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起身道:「天色不早,二小姐且稍作休息,我先行一步,去看看大小姐。」
說罷,許舟拱手一禮,轉身離去。
蘇朝槿望著他消失在門廊處的背影,怔忪片刻,方才輕聲問身旁的綠巧:「綠巧,你說……姐夫他方才那些話,到底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作不明白?」
綠巧低著頭,盯著自己鞋尖,只含糊應了一聲,沒敢接話。
寒月西斜,清輝灑在青石板上,映出疏落的梅影。
許舟踏著月色,朝大小姐的院落走去。夜風拂過,簷角驚起幾隻寒鴉,振翅間掃落些許殘雪,恰好落在他的肩頭。
他抬頭望了望漸次亮起的星辰,明夜,看來註定是個「熱鬧」的夜晚了。
遠處政和街方向隱約傳來絲竹喧鬧之聲,夾雜著若有若無的嬉笑,在這寂靜的府邸外顯得格外刺耳。
「詩會……」許舟搖了搖頭,低聲自語,「想來,還不如看司琴那丫頭數螞蟻來得有趣。」
不過轉念一想,這深宅大院的沉寂,於養病未必是好事。
或許,有些人的生命里,確實需要些許外頭的熱鬧氣息來點燃一絲生機。
夜風卷著枯葉,在迴廊下打著旋兒。
許舟剛轉過彎,便瞧見司琴縮在月洞門邊,正拿著根竹籤,氣鼓鼓地戳著一個堆得歪歪扭扭的雪人。
雪人頭頂赫然插著兩串紅艷艷的糖葫蘆,在清冷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
小丫頭嘴裡還不住地嘟囔:「臭姑爺……笨姑爺……讓你偏心……」
許舟故意踩響腳下的一段枯枝。
「呀!」司琴嚇得一跳,手裡的竹籤下意識一捅,竟直接戳進了雪人的一隻「眼睛」里。她慌忙轉身,看清是許舟,臉上瞬間堆起心虛的笑:「姑、姑爺!你怎麼來了?我這是……這是給棠棠堆的雪人!」
她手忙腳亂地想拔出竹籤。
許舟看著她凍得通紅的耳朵尖,眼前忽然閃過夢中那個蜷縮在磨盤下、瑟瑟發抖的小小身影。
他心下微軟,解下自己的狐裘,不由分說地罩在了司琴身上,將那單薄的身子裹了個嚴實。
「我院裡小廚房的灶台上,好像還煨著半袋糖炒栗子……沒人吃啊。」
許舟狀似無意地提起。
「誰、誰稀罕……」
司琴嘴上硬氣,卻下意識裹緊了帶著許舟體溫的狐裘,鼻尖悄悄動了動,彷佛真聞到了那股甜香。
「不過既然沒人吃,不能浪費糧食……我明早自己去拿!是……是棠棠肯定想吃!」
「嗯,你說得對。」
許舟強忍住笑意,彎腰利落地從雪人頭頂拔下一串糖葫蘆,毫不客氣地咬了一口。
「喂!臭姑爺!」司琴頓時急了,跺腳道,「那是我好不容易留下的最後兩串!」
許舟三兩口吃完,將光禿禿的竹籤在她眼前晃了晃,張嘴給她看:「喏,沒了。」
司琴瞪圓了眼睛,氣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
就在這時,簷角的燈籠輕輕一晃,一道紅色的身影抱著劍,悄無聲息地從梅樹陰影里轉了出來。
甘棠目光淡漠地掃過雪人頭頂僅剩的那串糖葫蘆,手中劍鞘隨意一挑,那串紅果便穩穩落入她掌心。
她看也沒看目瞪口呆的司琴,徑直從她身邊走過,身影沒入通往後花園的月洞門內。
司琴看著甘棠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一臉無辜的許舟,終於憋不住了,帶著哭腔指控:「你們……你們倆是串通好的!合夥欺負我!嗚嗚……」
許舟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伸手揉了揉司琴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的頭髮:「好啦,明日栗子都歸你。」
說完,生怕自己再待下去會笑得更厲害,趕緊轉身朝院內走去。
穿過月洞門,遠遠便瞧見涼亭中端坐著一抹雪色身影。
許舟整了整衣衫,上前拱手行禮:「大小姐安好。」
蘇瑤雲抬起頭,目光似乎透過白綢在許舟臉上停留了片刻,彷佛有話欲言,但最終,只是極輕地頷首回應。
今晚,她依舊沉默。
但許舟覺得,她似乎並非無話可說。
他走到她對面的石凳坐下,放緩了聲音問道:「大小姐,今日心情可還好?」
蘇瑤雲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許舟見她未有排斥之意,便接著溫聲道:「那我給大小姐講個新故事解解悶,可好?」
他停頓片刻,見對方沒有拒絕的表示,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這個故事,叫做刻舟求劍。話說古時候有個國家叫楚國,楚國偏南,山多林密,水道也野。江面寬處,霧氣常年漂著,像條不肯落地的白綢。那江叫雲夢江,上游怪石嶙峋,下游暗流成渦,當地人又叫它「疊浪」,意思是浪里還有浪,一層藏著一層,誰也看不清底……」
故事講完,亭中一片寂靜,唯有夜風拂過池水的細微聲響。
蘇瑤雲依舊安靜地坐著,覆眼的綢帶在月色下泛著柔和的光。
許舟無法從她臉上看出什麼情緒,但他隱約感覺到,那平靜的姿態下,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