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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江州才俊

  蘇朝槿急忙站起身,語氣帶著幾分懇切:「娘親,姐夫明年秋闈在即,如今正潛心攻讀,實在不宜為這些瑣事分心。我……我自個兒也覺得身子有些倦,不想去湊這個熱鬧了。」

  「這熱鬧,你非去不可。」

  林疏雨指尖輕輕拂過女兒蒼白的手背,語氣雖放緩,卻帶著不容轉圜的意味,「詩會本身不過是小輩們的玩意兒,去不去無妨。要緊的是,你劉姨的表侄明日也在畫舫上。那孩子是江州巡撫家的公子,聽聞人品端方,文武兼修,不僅書讀得好,騎射亦是不俗,家世清白,相貌也周正……」

  她略壓低了聲音,繼續道:「可說是難得的青年才俊。江州巡撫家門第清貴,與我蘇家正是相當。?你明日隨我去見一見,若覺得合眼緣,回來我便與你父親商議,遣人去細細打聽。若果真如傳聞所言,趁著年節下,便將你的親事定下,也好了卻爹娘一樁心事。」

  「娘親,我……」

  蘇朝槿指尖緊緊攥著裙裾,絹帕上繡著的白梅被揉得不成形狀,聲音微不可聞,「我不願……」

  林疏雨擺了擺手,截住她的話頭,語氣斬釘截鐵:「此事娘已思慮再三,不必多言。明晚你必須去,娘親陪你一同前往。若一切順遂,待來年秋日,便可擇吉日為你操辦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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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伸手為女兒理了理披風,目光仔細描摹著女兒消瘦的臉龐,眼圈不禁微微泛紅,聲音也帶了一絲哽咽,「你的身子……總得有個穩妥的依靠,爹娘才能安心。」

  許舟目光低垂,落在青磚縫隙間忙碌的蟻群上,心中思緒翻湧。

  若依著世間常理,似蘇朝槿這般出身、這般病體的貴女,婚姻大事往往身不由己,能尋得一門當戶對、品貌尚可的夫家,已屬不易。

  他想起曾讀過的史書雜記,多少深閨女子,命運便如浮萍,隨波逐流。

  這時,他聽見蘇朝槿極輕地吸了口氣,似乎還想掙扎。

  林疏雨卻已霍然起身,面色沉靜如水,徑直朝門外走去,珠釵流蘇掠過許舟肩頭,帶起一絲冷風:「你若執意不去,往後便安心在屋裡靜養吧,今夜起,繡樓後的那片花圃,便交由你親自打理,也好靜靜心。」

  話音未落,人已跨出門檻,溶溶月色將她的背影拖得細長,竟透出幾分平日裡罕見的孤寂與疲憊。

  許舟抿了抿唇,沒有作聲。

  他望著那道裹在華麗狐裘里的背影,忽然想起幾日前請安時,偶然瞥見岳母獨自對著凋零的荷池出神,手中緊緊攥著一枚色澤暗淡的長命鎖。

  此刻他隱約覺得,這位素日裡顯得強勢甚至有些專橫的岳母,其內心深處,或許也藏著難以言說的沉重。

  父母愛子,為之計深遠,她為蘇朝槿做出這般安排,想必也是經過反覆權衡的無奈之舉。

  若那位巡撫公子真如所言品性端良,對於纏綿病榻的蘇朝槿而言,或許確是一個現實的、不容錯過的歸宿。

  景城蘇家雖是涿州蘇氏分支,但能將兩個女兒留在身邊教養至今,家主蘇儒朔必定頂住了不少聯姻的壓力。

  如今家族聲望不比往昔,這位家主的鬢間白髮,恐怕不止為女兒的病情,也為家族的維繫而憂心。

  廳內陷入一片沉寂。

  許舟靜立片刻,看向眼圈微紅、強忍淚意的蘇二小姐,一時不知該如何寬慰,正斟酌著詞句,卻聽見她帶著細微哭腔的聲音響起:

  「姐夫……」蘇朝槿抬起淚眼,燭光下淚珠如碎星墜落,「你寫的那些英雄故事裡,那些身不由己的女子……她們最終,可有一星半點的好結局麼?」

  許舟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緩緩開口道:「世事雖艱,但筆下乾坤,總可存一分念想。即便身處江湖之遠,命運多舛,也未必沒有柳暗花明之時。或許……或許會有一位仗義的俠客,或許會有一處安身的桃源,總歸會有一線生機,留給那些心地純淨之人。」

  「姐夫的故事,結局總是透著幾分勉強……」

  蘇朝槿眼中淚光未散,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看透的悵惘,「看似花好月圓,可那歡喜底下,總像壓著說不出的悲意。故事從一開始,基調便是沉的。」

  她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如同枝頭將融的殘雪,「朝槿聽得出來……那些被命運推著走的女子,怕是難有真正的圓滿。身若浮萍,終究……」

  「二小姐多慮了,」許舟打斷她,神色認真,「此乃行文之法,先抑後揚,以悲襯喜。風雨過後,方見晴天。她們的運道,總會好轉的。」

  他順手拾起案几上一枚乾枯的松針,「便如這冬日枯枝,我偏要寫它來年逢春,再綻新綠。」

  蘇朝槿怔怔望著他手中那抹枯黃。

  許舟沉默片刻,將松針捻碎,語氣轉為堅定:「二小姐確是久在深閨,難免多思。明晚的詩會,我陪你去。」

  他頓了頓,目光微沉:「我也正想見識一下,那位被岳母誇讚的江州才俊,究竟是何等人物。」

  「姐夫。」

  蘇朝槿柔順地坐下,指尖描摹著裙裾上繡著的纏枝蓮紋,眉間輕蹙,似有愁緒凝結,「若我說……那些故事裡的女子,所託……或許並非良人……姐夫既執筆,能否……能否為她們的故事裡,添一縷不同的光?」

  許舟微微挑眉,既已應了岳母改動故事,再多斟酌一處似乎也無妨。「二小姐希望添個怎樣的人?」

  燭花輕輕一爆,映得她耳廓微紅。「可否……添一個如姐夫這般……懂得她們身不由己,願予一分尊重與周全的人?」

  室內驟然一靜。

  許舟望著她裙擺上靜謐的蓮花圖樣,忽覺那纏繞的枝蔓似要攀上心頭。他移開視線,瞥見一旁的綠巧早已垂首屏息。

  這話……是何意?覺得故事中女子所託非人,卻又希望有一個如自己這般的人出現……

  許舟不僅覺得脖頸有些發僵,連後背也泛起一絲莫名的涼意。

  他下意識用眼角餘光掃過門口,確認那位岳母大人並未去而復返。

  「姐夫,你別誤會……」

  蘇朝槿似乎察覺到他剎那的緊繃,慌忙揪住袖口,指尖將細密的銀線繡紋攪得有些亂了。

  「朝槿此言,並非……並非姐夫心中所想的那層意思……」

  許舟試探著問:「二小姐怎知我心中作何想?」

  蘇朝槿語塞,頰邊飛紅,低聲道:「姐夫……這般追問,叫人如何作答……」

  廳內再次陷入寂靜,只聽得窗外夜風掠過枯枝的簌簌聲響。

  許舟感到幾分不自在,輕咳一聲,主動打破了這微妙的氛圍:「罷了,是許舟失言。二小姐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