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眼角微跳,再次解釋道:「這串是我的,那串是汀蘭的,再無多餘了。」
少女靜立原地,身形未動分毫,一雙清眸卻似寒星,緊緊鎖在他臉上。
「……罷了,我的給你。」許舟無奈,只得將手中那串也遞了過去。
少女依舊不接,只是看著他。
許舟喉結滑動了一下,低聲道:「……求你。」
「哼。」
甘棠這才冷哼一聲,劈手奪過糖葫蘆。她側過臉,卻將竹籤倏地遞迴許舟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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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舟一怔。
他略一遲疑,低頭咬下最頂端那顆山楂,晶瑩的糖渣不慎沾在唇角。
他正欲開口,卻見甘棠忽然傾身向前,發間紅綢如焰,輕拂過他手腕,檀口微張,順勢銜走了第二顆山楂。
許舟身形微僵。
兩人就著這一支竹籤,默然分食了整串糖葫蘆。
甘棠退回門邊,耳尖染上薄紅,面上卻依舊覆著層寒霜。她手中攥著那根空簽,轉身欲走。
「等等。」
許舟出聲喚住她。
少女回眸,目光帶著詢問。
許舟轉身借屏風遮掩,自儲物空間中取出那特意留下的一整杆糖葫蘆,遞了過去:「這個,是專程為你留的。」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求你……收下。」
甘棠怔怔望著他,又看向那滿杆紅艷。許舟被她看得有些心虛,移開目光,心下暗忖:莫非此舉唐突,惹她不快了?
正思忖間,甘棠已一把將糖葫蘆杆奪過,利落地扛上肩頭,轉身便走,步伐帶風。
「小心別讓司琴瞧見……」
許舟忍不住提醒。
少女腳步微頓,卻未停步,反而將下巴揚得更高,徑直離去。
許舟:「……」
這甘棠真是沒禮貌,連句謝謝也不說。
他搖頭失笑,轉身將留給汀蘭的那串糖葫蘆妥善收好,以防司琴再來糾纏。
是夜,月華如練,流瀉於黛瓦之上。
許舟剛從岳母院中出來,眉宇間帶著一絲倦色。
那位岳母大人近日似愈發清閒,今日忽而要聽新奇典故,明日又對飲食起居百般挑剔,變著法子遣人折騰,令人疲於應付。
行至前院,便見司琴換了身杏子黃的鮮亮衣裳,發間別著兔兒絨花,正倚著門框,百無聊賴地望著月亮。
瞧見許舟,她眼波一轉,立刻擺出副幽怨神情。
待他走近,司琴小嘴一撅,嗔怪道:「喲,薄情郎,你這碗水,端得可真是平得很!」
許舟默然。
「可憐我司琴喲,命比黃連還苦三分……」
她佯裝扭過頭去,眼角餘光卻仍悄悄瞟來。
許舟無奈,自懷中取出早已備好的糖葫蘆遞去。
司琴一把奪過,「哼」了一聲,賭氣似的一口便接連咬下三顆,腮幫子頓時鼓脹起來。
許舟目瞪口呆,心下唯有嘆服。
「遲來的東西,比草還賤!」
司琴舔淨竹籤,憤憤擲於地上,轉身走得乾脆利落。
許舟默然:「……真是沒禮貌。」
許舟看著她氣沖沖的背影,只能搖頭苦笑。
進了院子,只見蘇大小姐獨自坐在亭中,一襲素衣,眼上覆著那道熟悉的白綢,卻比平日更顯靜默,只對著滿園寂寥的雪景,不知在想些什麼,連他走近都未曾察覺。
許舟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輕聲問道:「大小姐今日似乎心情不佳?」
蘇大小姐沒有回應,依舊安靜地坐著,彷佛與周圍的冰雪融為了一體。
許舟笑了笑,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道:「既然今日無事,我給大小姐講個新故事吧,是關於一位射落太陽的英雄。」
見她沒有反對,許舟便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述:
「遠古之時,天有十日同輝,大地焦裂,生靈塗炭。有一勇士名為后羿,力大無窮,箭術通神。他攀上高山,引弓向天,一連射下九輪烈日,只留一輪照耀人間,萬民得以存活。」
講到這裡,他頓了頓,問道:「大小姐可還記得,我之前講過的嫦娥奔月?」
蘇大小姐微微偏過頭,白綢下的面容看不出情緒,過了片刻,才傳來一聲極輕的回應:「記得。」
「那我今日再說個不一樣的版本。」許舟介面道,「天帝感念后羿射日之功,賜下兩粒『長生丹』,意欲讓他們夫妻共享長生。不料,后羿的弟子逢蒙心生貪念,前來搶奪。嫦娥情急之下,為護住仙丹不被歹人所得,便將兩粒丹藥一併吞下。頓時身輕如雲,直飛向月宮而去。」
「後來,天帝知曉此事緣由,並未怪罪,反而封射日的后羿為『太陽星君』,飛升的嫦娥為『月宮天子』。更親自指婚,言道『日月交輝,永照乾坤』,令他們雖分隔兩地,卻共同守護這片他們拯救過的天地。」
故事講完,亭中又恢復了寂靜。蘇大小姐依舊沉默著,但許舟感覺,她周身那股沉鬱的氣息似乎淡去了少許。他又坐了片刻,見再無話,便起身微微一禮,悄聲退出了亭子,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不知不覺,亥時已至。
許舟放下書卷,心下微異:識海中那尾陰陽魚今夜竟毫無動靜。莫非此前講述的故事,真令那位前輩有所參悟,乃至閉關?
此事難以揣度,他索性不再費神,目光重落於書頁之上。
為前輩誦講,確然耽擱了些許原定的功課。他雖修為尚淺,卻也自信離了蘇府,足以護佑自身與汀蘭周全。然讀書於他,功名之外,別有天地。功名是敲門磚,是立世之基,可書中更有古聖先賢的智慧,能開闊眼界,明辨事理,令人在江湖風波、人世困頓中,多幾分沉靜,多幾條路途。
思緒及此,他再度潛心書海。
汀蘭近日總被司琴喚去,緣由依舊是夜半驚夢。許舟暗忖,這丫頭怕是更不願見汀蘭為自己暖床。
嘖,女兒家的心思……
景城大雪斷續三日,方始停歇。
蘇府內外銀裝素裹,唯明鏡湖一帶迥異。此處湖水凜冽卻不見冰層,四周荷綠花紅,楊柳垂絲,園內草木蔥蘢,便是牆外花圃,亦是奼紫嫣紅,與周遭寒冬判若兩界。?司琴每日採摘新花,樂此不疲。
只是這小丫鬟近來怏怏不樂,想必仍為糖葫蘆之事耿耿。許舟本欲再買,奈何連日風雪,惰性滋生,竟一拖再拖,眼見司琴神色愈發萎靡。
是夜,許舟補完積欠功課,吹熄燈燭,安然就寢。雖功法特殊,已無需以睡眠恢復精神,但多年習慣難改。在他想來,若終日只知修煉,不食煙火,人與傀儡何異?修行是手段,生活是根本,張弛有度,方是長久之道。
屋內寂然,唯有清冷月光透窗而入,灑下一地銀霜。
不知不覺,亥時已到。
許舟放下書卷,心下微感詫異——識海中那尾陰陽魚今夜異常安靜,並未如往常般泛起漣漪。
「莫非是之前講的故事,讓那位前輩有所感悟,閉關突破了?」
他搖了搖頭,不再深究,目光重新落回書頁。之前因講故事落下的功課,還需補上。
雖修為尚淺,但許舟自信,即便離開蘇府,也能憑本事護得自己和汀蘭周全。
他讀書,倒不全是沖著功名。更多是想著,既然來了這世間,總該多了解它幾分。
書里有山河地理,有人情世故,有他未曾見過的天地。
想到此,他便又潛心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