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蘭這幾日總被司琴叫去作伴,理由依舊是夜裡怕黑。
許舟心下明瞭,那丫頭多半是存了別的心思,不願汀蘭離自己太近。
嘖,女兒家的彎彎繞繞……
景城的大雪斷斷續續下了三兩日,今日方才放晴。
舉目望去,蘇府內外銀裝素裹,唯有明鏡湖一帶迥然不同。湖水觸手冰涼,卻不見半點浮冰,四周荷葉片片碧綠,甚至有不知名的花兒綻放在湖畔,楊柳枝條依舊垂掛綠絲絛。
連帶著院牆外的幾處花圃,在這臘月寒冬里,竟也是一片奼紫嫣紅。
司琴每日都能摘到新鮮的花兒,自是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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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小丫頭近來有些蔫蔫的,想必還惦記著糖葫蘆的事兒。
許舟本想過兩日雪停了就去買,奈何自己犯懶,一拖再拖,眼見著司琴都快沒精神了。
是夜,許舟將落下的書卷溫習完畢,吹燈歇下。
雖說修煉後睡眠已非必需,但多年習慣難改。在他看來,若只知一味苦修,日子便太過無趣。
修煉是根底,但日子總要有些煙火氣才好。
屋內安靜下來,只有清冷月光透過窗欞,悄然鋪滿地面。
……
……
許舟的意識沉入一片昏蒙。
不再是熟悉的星河小舟,而是瀰漫著槐花甜香與炊煙氣味的陌生場景。
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女孩正踮腳扒著灶台,鼻尖沾著灰,手裡木勺在麵糊盆里劃得嘩嘩響。
「阿爺,你看這漩渦!夠筋道了吧?」
她故意弄出很大聲響,眼睛卻偷偷瞄向旁邊揉面的老人。
老人鬢角沾著些麵粉,用手輕輕敲了敲她的手背:「小猢猻,慢些攪,當心濺著。」
「知道啦!等蒸好了,頭一籠給阿娘送去!」
小女孩嘴上應著,卻撅起了嘴,「……就是張嬸總說我偷吃她的杏仁酥,真氣人。」
老人呵呵一笑,滿是繭子的手往她嘴裡塞了顆冰糖。
甜味化開,小女孩立刻眉開眼笑。
許舟隱在角落的陰影里,如同一個旁觀者。
他立刻意識到,這又是他人的夢境。
只是這溫馨的農家景象,與他認識的人似乎都對不上號。
老人一邊揉面,一邊似無意般低語:「今早見著北狄的商隊了,馬鞍上掛著狼牙,說是往南邊去,但怕不是正經商隊。丫頭,夜裡警醒點,聽見動靜就往地窖跑。」
小女孩含著糖,含糊地點頭,手指卻悄悄去蘸爺爺茶碗裡的水玩。
許舟心中微沉,這平靜的溫馨里,透著一絲不安的預兆。
果然,天色毫無徵兆地驟然漆黑,槐花的甜香被焦糊味取代,溫暖的廚房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剝落。
腳下變成粘稠的血泥,不遠處,一座茅草屋正在熊熊燃燒,火舌猙獰地舔舐著屋簷下掛著的一對褪色兔兒絨花。
許舟瞳孔一縮,他認出了那對絨花。
「阿爺——!」
一聲稚嫩而悽厲的哭喊刺破夜空。許舟猛地轉頭,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磨盤下,粗布衣裳沾滿泥污草屑,懷裡死死抱著半串糖葫蘆。
那是小時候的司琴。
糖葫蘆的糖衣在掙扎中碎裂,像鋒利的玻璃碴子,將她的小手割出道道血痕。
三個北狄騎兵騎著馬,圍著燃燒的屋子打轉,彎刀反射著火光,不時挑起燃燒的草秸,發出猖狂的笑聲。
儘管知道這只是夢境,許舟的眉頭還是緊緊皺起。
他看到那個刀疤臉的騎兵一把揪住小司琴的後領,將她像拎小雞一樣提了起來,那半串視若珍寶的糖葫蘆掉進火堆,瞬間化作一團焦黑。
「小畜生倒挺會藏!」
許舟下意識並指欲引動劍氣,卻發覺體內星辰之力沉寂如深潭。在這夢境裡,他竟與凡人無異。
眼看那騎兵的彎刀就要揚起,許舟目光掃過牆角,一把鏽跡斑斑的柴刀半埋在土裡。
他不再猶豫,弓身疾沖,以最純粹的肉體力量抓起柴刀,狠狠劈向最近那匹馬的前腿!
戰馬慘嘶著倒地,騎兵摔落。
許舟趁機一把搶過驚惶的小司琴,將她護在懷裡。
小丫頭淚眼婆娑,臉上混著黑灰和淚水,她怔怔地看著許舟臉上不知何時濺上的血點,小手顫抖著想去擦:「姑……姑爺?」
許舟壓下喘息,將她的小腦袋按在自己肩頭,聲音儘量放得平穩:「閉上眼睛,別看。」
小司琴的身體還在發抖,卻聽話地緊緊閉了眼,溫熱的淚水浸濕了許舟的衣襟。
許舟握緊了柴刀,將女孩護在身後,直面剩下的騎兵。
儘管失去神通,但有些事,不能不做。
就在他準備拼命之際,整個夢境猛地一陣扭曲,燃燒的房屋、猙獰的騎兵、懷中的小女孩……一切都如同被打翻的顏料盤,化作混亂扭曲的流光,四散飄逝。
……
許舟再睜眼時,周遭已換了天地。
春日和煦,陽光灑在無垠的麥田上,青綠的穗子隨風輕搖。
十五歲的司琴赤著雙腳在田埂上奔跑,鵝黃色的裙裾掃過沾著露水的麥苗,發間那對兔兒絨花隨著她的跳躍輕輕顫動。
她身後跟著一位佝僂的老人,揹著裝滿草藥的竹筐。
許舟下意識後退半步,驚起了幾隻棲息在麥穗間的綠眼蜻蜓。
「阿爺!快看!這斷腸草居然開了株並蒂花呢!」
少女清脆的笑聲像銀鈴般擊碎了清晨的薄霧,她舉著一株紫紋斑駁的毒草,手腕上的銀鈴鐺叮噹作響,震落了草葉上的露珠。
老人枯瘦的手卻鉗住了她的手腕,語氣嚴厲:「胡鬧!這東西沾手都危險!」
他兩指熟練地夾過那株毒草,遠遠扔進田邊的深溝里,神色凝重地叮囑:「記住,斷腸草有劇毒,碰都不能碰。咱筐里的藥是給你娘救命的,萬萬不能混進半點差錯。」
竹筐因他的動作傾斜,幾株辛苦采來的草藥滾落,糾纏著埋進茂密的麥浪里。
老人急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草藥一一拾起,低聲道:「你娘的病拖不起,這幾味藥缺一不可,都得辨認清楚才行……」
一陣莫名的風忽然掠過麥田,捲起層層綠浪,也吹散了老人後半截話語。
許舟靜立一旁,心中明瞭。
這溫馨的採藥場景,大抵並非真實發生過的往事,而是深藏在司琴心底,對平凡親情的深切渴望所幻化出的夢境。
童年的巨大創傷,讓她無比渴望有這樣一位慈祥的長輩,有這樣安寧的日常。
然而,就在這時,司琴忽然轉過頭,目光直直地望向許舟所在的方向,驚喜地喊道:「阿爺!你看那邊!」
許舟心中一凜。
按常理,他於此夢境而言應只是個純粹的旁觀者,如同隔著水幕看戲,劇中人不應察覺他的存在。
上一次汀蘭的夢境能與他互動,皆因他本身就被編織進了那個夢的脈絡里。
可這一次,這夢境分明是司琴內心世界的獨自映照,與他何干?
就在他驚疑之際,那原本目光渾濁的老人,也緩緩轉過頭,視線落在了許舟身上,開口問道:「這位公子是……?」
許舟望向司琴。
長大的少女怔怔地看著他,眼眶迅速泛紅,嘴角卻努力向上彎起一個微笑的弧度,大顆大顆的淚珠不受控制地滾落,砸進腳下的泥土,彷佛要將那些血腥的記憶沖刷乾淨,滋養出新的生機。
在老人詢問的目光下,許舟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司琴顫抖的手,將她輕輕拉到自己身側。
他面向老人,語氣誠懇:「阿爺,我是她的……夫君。」
他頓了頓,想起司琴平日貪吃愛鬧的憨態,眼中流露出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雖眼下給不了她錦衣玉食,但……」
他握緊了司琴的手,「我許舟在此立誓,必竭盡所能,護她一世安穩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