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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不要後悔

  攤販擠得沒半點空隙:布攤的花布垂到路心,和對面藥攤的艾草枝纏在一處;鐵匠鋪的火星子濺到隔壁胡餅爐上,驚得攤主笑著揮揮手;皮革鋪的硝皮味剛飄過來,就被胡餅的焦香壓下去,末了還混著巷尾井水的涼意。

  亂是真亂,可每個聲、每縷味里都裹著勁。

  賣貨的扯著嗓子招攬,買東西的攥著銅板盤算。

  許舟抬眼望去,只見醫館的門面似乎新近翻修過,青磚灰瓦顯得乾淨整潔,但門口懸掛的那副木質對聯卻依舊是舊的,字跡斑駁:

  但願世間人無病,何惜架上藥生塵。

  許舟在門口駐足片刻,這才領著汀蘭邁步走了進去。

  醫館內瀰漫著淡淡的藥香,櫃檯後,劉老頭正埋首用一桿小秤仔細稱量著藥材,頭也不抬,不耐煩道:「瞧病左邊排隊,抓藥右邊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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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舟笑著應道:「劉大夫,是我。」

  汀蘭也脆生生地跟著說:「劉大夫,我們來看您啦!」

  劉老頭這才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看清來人,臉上皺紋舒展開些許:「喲,是你們兩個小傢伙?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怎麼得空跑到我這小廟來?」

  「想著許久未見,特來看看您。上次我們來過一回,碰巧聽說您出診去了。」許舟語氣誠懇。

  劉老頭「嗯」了一聲,像是想起什麼,彎腰拉開櫃檯抽屜,摸索出幾塊碎銀子,「哐當」一聲放在檯面上:「拿走拿走,我老頭子不差你這點錢,當初救你也沒圖這個。」

  許舟將銀子推了回去,笑道:「劉大夫,您教我認藥草、辨經絡,多少算我半個師父。這點心意,就當是徒弟孝敬您的,您就讓我儘儘心。」

  「呵,」劉老頭嗤笑一聲,隨手撥拉著旁邊的算盤珠子,發出噼啪脆響,「口氣倒不小。你小子現在不過是蘇家的贅婿,有幾個體己錢?別跟我這兒打腫臉充胖子。」

  「蘇家待我極好,吃穿用度不曾短缺。您就放心收下吧。況且,」許舟頓了頓,意有所指,「當初我在這兒的時候,可沒給過這麼多診金。」

  劉老頭聞言,瞥了許舟一眼,沉默片刻,竟從袖袋裡摸出幾枚磨得油亮的銅錢,一言不發,在櫃檯上信手擲了六次,目光隨著銅錢的陰陽面移動,眉頭微蹙。

  許舟好奇道:「劉大夫,您還會卜卦?」

  劉老頭眼皮都沒抬,冷冷道:「不會。」

  許舟:「……」

  那您這是在幹嘛?

  待銅錢落定,劉老頭盯著卦象看了半晌,方才哼了一聲,將銅錢收回袖中,語氣似乎緩和了些:「行吧,看你一片孝心。看來蘇家待你確實不薄,連修行法門都捨得給你尋來。」

  許舟心下猛地一跳,下意識否認:「什麼修行法門?劉大夫您說笑了。」

  劉老頭臉上譏諷神色更濃,像看穿了一切:「小子,在我面前裝什麼大頭蒜?修行之人氣血充盈,流轉自有其韻,與尋常人迥異。老夫行醫幾十年,這點眼力還是有的。你當我是那些只會開平安方的庸醫嗎?」

  許舟一時語塞:「啊這……」

  一旁的汀蘭見狀,趕忙插話:「劉大夫,您別凶公子呀!公子他……他也是機緣巧合才……而且公子很用功的!」

  她不太明白修行具體是什麼,但覺得肯定是好事。

  劉老頭沒理會汀蘭,盯著許舟,壓低了聲音:「你那功法路子有點特別,自己心裡有點數,別到處顯擺,免得惹禍上身。」

  許舟神色一凜,認真點頭:「晚輩明白。」

  劉老頭感嘆道:「我見過有人為了一本功法,師徒反目,徒弟欲弒師;也見過父子相爭,兒子竟對父親暗下毒手……」

  他眼神驟然一黯,似被勾起了某些久遠的回憶。

  許舟遲疑片刻,正要開口。

  劉老頭卻擺擺手:「不必拿話來寬慰我。等你活到我這個歲數,自然就明白一個道理:這人世間,最好別輕易與人結下太深的羈絆。無論是師徒、父子,還是其他……牽絆越深,離別時便越痛,期望越高,失望時便越重。」

  這一刻,許舟看著老人的眼睛,忽然有些明白,劉老頭平日裡的不近人情與寡淡疏離,其背後隱藏的,絕非一兩句輕飄飄的安慰所能化解的故事。

  劉老頭轉過身,又開始搗弄他的藥材:「總之,小心駛得萬年船。修行水深,你這點微末道行,不夠看。既然已經踏上修行路,便是一隻腳踏進這江湖來了,往後生死有命,不要後悔就成。這幾兩碎銀子,」

  他指了指櫃檯,「該點醒你的,我都說了。告訴你這些,是怕你年紀輕輕,死得不明不白。」

  就在這時,醫館外傳來一陣嘈雜腳步聲。劉老頭立刻像趕蒼蠅似的揮揮手:「趕緊走趕緊走,別耽誤我給人瞧病。看著你就煩心!」

  許舟心中暖流涌動,深深一揖:「劉大夫,多謝您!晚輩告退。」

  說罷,他拉上還有些懵懂的汀蘭,快步離開了安平醫館。身後,隱約傳來劉老頭中氣十足的嘟囔聲:「一個個的,都不讓人省心……」

  兩人從安平醫館出來,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帶來些許暖意。

  汀蘭輕輕拽了拽許舟的衣袖,小聲道:「公子,咱們既然來了外城,買些零嘴帶回去吧?安蘭姐姐她們肯定也饞了。」

  許舟看著小丫頭期待的眼神,笑了笑:「好,聽你的。」

  他們在外城集市逛了逛,買了些熱乎乎的烤紅薯和糖炒栗子,這才隨著人流返回內城。

  內城的街道顯然規整許多,行人衣著也體面了些。正走著,汀蘭忽然踮起腳尖,指著前方不遠處:「公子你看,那不是柳小姐和虞小姐嗎?」

  許舟循聲望去,果然看見柳清安和虞秋池帶著兩名丫鬟,正在前面一家綢緞莊門口駐足,似乎在看什麼東西。

  他正猶豫著是否要上前打招呼,卻見一群衣衫襤褸、約摸八九歲的孩子,追著一隻破舊的蹴鞠,嬉笑打鬧著從柳清安她們身邊跑過。

  孩子們爭搶得激烈,不免衝撞到路人。其中一個孩子奔跑中似乎絆了一下,重重撞在柳清安身上。

  「哎喲!」

  那孩子叫了一聲,非但沒道歉,反而扭頭就想溜走。

  柳清安反應極快,柳眉一豎,伸手攥住了那孩子的手腕,兩根手指扣在他指關節上,用力向下一拗!

  「啊!」孩子痛呼一聲,膝蓋一軟,「撲通」跪倒在地,臉上瞬間沒了血色,冷汗涔涔而下。

  誰料這孩子眼神一狠,另一隻手竟從口中摸出一片薄薄的刀片,就朝柳清安抓著他的那隻手腕划去!

  「小心!」虞秋池嚇得驚叫出聲。

  她身後的兩名丫鬟也慌了神,一個捂嘴後退,一個想上前又不敢,急得直跺腳。

  「啪!」

  柳清安卻是眼疾手快,另一隻手一巴掌拍在孩子持刀片的手上,刀片應聲落地。

  她杏眼圓睜,怒喝道:「小兔崽子,毛都沒長齊就敢偷到你姑奶奶頭上!活膩歪了?」

  那孩子被這氣勢鎮住,愣了一瞬,立刻換上一副哭腔討饒:「疼疼疼!女菩薩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饒了我吧!」

  「哼!」柳清安冷哼一聲,「我的荷包呢?拿出來!」

  孩子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隻淡藍色的綢緞荷包,雙手奉上:「在…在這兒,給您,完好無損……」

  柳清安一把奪過荷包,這才鬆開了手,雙手叉腰,沒好氣地罵道:「滾!別再讓我看見你!」

  那孩子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鑽進人群,眨眼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