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色已晚,許舟收起寒光,在湖底洗淨身子,換上一身乾淨衣服,回到小院。
吃完晚飯,稍作休息,他便出了門,先去岳母大人那兒。
每天晚上都得重複這樁「點卯」,讓他頗感無奈。
「姑、姑爺!」
剛走到院門口,許舟就和提著燈籠匆匆出來的習秋撞個正著。他挑了挑眉。
小丫鬟眼神閃躲,臉頰一下子紅了,心虛地福了一禮:「夫、夫人讓奴婢來看看您到了沒。」
許舟點點頭,沒吭聲。
廊下,琉璃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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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秋絞著帕子打破沉默:「姑爺,奴婢下午真是奉夫人之命去給小姐送東西,不是特意去……去瞧動靜的……」
「無妨。」許舟笑了笑,拂去肩頭落梅。
他自覺在二小姐那兒規規矩矩,沒什麼把柄可抓。
話音未落,正房內傳來茶盞不輕不重落在桌面上的「磕噠」一聲。
習秋嚇得脖子一縮:「奴婢、奴婢先去稟報夫人!」
片刻後,習秋引著許舟進屋。
正房內,林疏雨端坐紫檀雕花榻上,手捧一卷書冊,案頭燈盞明亮。見他來了,眼皮都未抬一下。
許舟恭敬行禮:「小婿給岳母大人請安。」
林疏雨從鼻子裡「嗯」出一聲,神色淡漠,繼續看書。
許舟垂手靜立,耐心等著。
過了約半盞茶的功夫,林疏雨覺得架子擺足了,才慢悠悠放下書卷,目光掃向許舟,語氣平淡無波:「今日去看過朝槿了?」
許舟答:「是。」
林疏雨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接著問:「都聊了些什麼?」
許舟面色平靜:「給二小姐講了幾段新找來的話本故事。」
果然,林疏雨放下茶杯,淡淡開口:「什麼故事?講來聽聽。」她特意補充道,「揀那熱鬧的,講一回便好。」
許舟心知躲不過,便將從洪太尉誤走妖魔講到魯提轄拳打鎮關西的段子精簡提煉,說了一回。他刻意略去過於血腥的細節,著重在魯達的仗義和機變上。
林疏雨起初還聽得入神,聽到洪太尉放出「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魔君」時微微蹙眉,待聽到「拳打鎮關西」、「好似開了個油醬鋪」時,眉頭已擰成了一個結。她忍不住打斷:「停!這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市井潑皮鬥毆,也值得寫成話本?」
許舟低頭:「岳母大人,這話本講的是俠義之道。」
「俠義?」林疏雨冷哼一聲,「動不動就揮拳相向,這叫哪門子俠義?」她雖這般說,卻也沒深究,轉而問道,「朝槿聽著如何?可曾受了驚嚇?」
許舟如實回答:「二小姐聽得頗有興致,還追問後續。」
林疏雨聞言,臉色稍霽,語氣卻依舊嚴厲:「她身子弱,心神受不得劇烈激盪。你揀這些打打殺殺的講,若是驚擾了她,我唯你是問!」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狐疑地盯著許舟,「你方才說,那故事裡的第一個好漢,叫……史進?九紋龍?」
「是。」
「這綽號倒有幾分蠻氣,」林疏雨若有所思,隨即又板起臉,「我警告你,許舟,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今天敢講這些江湖草莽,明日是不是就要攛掇朝槿學那些舞槍弄棒?進了未出閣小姨子的暖閣,還用她的碗筷……呵呵,你的規矩都學到哪裡去了?」
「小婿不敢。」許舟躬身道。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林疏雨越說越氣,猛地一拍案幾。
「小婿惶恐。」
許舟連忙撩袍,膝頭將將觸到那暖融融的波斯毯——
「跪什麼跪!不許跪,站起來!」
林疏雨卻又突然喝止,怒氣未消地瞪著他,「男兒膝下有黃金,動不動就跪,像什麼樣子!我蘇家的女婿,這點骨氣都沒有?」
許舟從善如流地站直:「岳母教訓的是。」
林疏雨看著他這副看似恭順實則油鹽不進的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煩躁地揮揮手:「滾滾滾,看見你就來氣!記住我的話,朝槿若因這些故事有半分不適,我扒了你的皮!」
許舟躬身應道:「小婿明白。」
林疏雨瞧見他細微的表情,輕哼一聲,語氣似乎緩和了些:「本來嘛,依著你上次說的『談天說地』那般投緣,我今日是該再多留你一會兒,『好好』聊聊的。」
她特意加重了「談天說地」四個字,眼風掃過許舟,見他面露窘迫,這才滿意地繼續道,「不過,念在你今日的故事還算用了心,朝槿也愛聽,便饒過你這回。記住,做事要有始有終,這故事既然開了頭,就得給朝槿講圓滿嘍,聽到沒?」
「許舟明白。」
許舟再次應下。
司琴這死丫頭,果然什麼都跟夫人說了。
「行了,下去吧。」林疏雨似是有些倦了,懶懶地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許舟這才恭敬行禮,退出了正房。他剛走,林疏雨便起身,款步走入旁邊的偏室。
室內,一位身著青衣的中年婦人剛放下狼毫筆,正在整理寫滿字的紙張。
「都記下了?」
林疏雨問道。
婦人連忙起身,恭敬回道:「回夫人,一字不差,全都記下了。」
林疏雨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評道:「打打殺殺的,聽起來也無甚趣味。」
那婦人卻抬起頭,眼中帶著光,誠懇地說:「夫人容稟,奴婢倒覺得,姑爺這故事講得極好。雖說是江湖草莽的事,但人物鮮活,氣勢十足,姑爺轉述得也是條理分明,甚是引人入勝,真是好文采!」
林疏雨聞言,腳步微頓,側眸看了那婦人一眼,並未接話,只是若有所思地輕輕頷首,隨即轉身離去。
……
許舟退出正房,剛走下台階,便聽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回頭一看,是習秋提著小巧的食盒追了出來。
「姑爺,且慢。」習秋微微氣喘,將食盒遞上,「夫人說……說姑爺講了這許久故事,想必餓了,這包雲闕樓的杏仁酥給您墊一墊。」
許舟愣了一下,接過尚帶餘溫的食盒,心下瞭然,這哪是怕他餓了,分明是岳母那點「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的慣例。
他頷首道:「有勞習秋姑娘,代我謝過岳母大人。」
習秋福了一禮,轉身回去了。
許舟提著食盒,抬手擦了擦額頭並不存在的汗水,心裡嘀咕,這位岳母大人心思難測,是越來越難應付了。
他邊走邊琢磨,看來這《水滸傳》還得好好講下去,或許……真得想想辦法,在故事裡不著痕跡地贊她幾句?反正核心要義便是哄她高興,讓她覺得有面子。
他一路苦思冥想,繞過影壁,卻瞧見甘棠抱著劍,立在月洞門下。
她肩頭落了些許積雪,襯得那火紅長裙愈發艷麗妖異。
許舟不禁有些詫異,平日裡在門外等候的向來是司琴,今晚怎麼換成甘棠了?
模仿司琴心中有鬼,躲起來了。
「好巧啊,甘棠姑娘。」他猶豫了一下,將手中的食盒遞過去,「雲闕樓的杏仁酥,可要嘗嘗?」
甘棠側身躲開。
許舟有些尷尬,只得收回手。
「哼!」少女這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許舟無奈,試探著道:「……甘棠姑娘,求你收下吧?」
那少女這才揚起下巴,側過臉,伸手一把將食盒奪過,抱在懷裡,轉身便走回了小院,留給許舟一個背影。
許舟:「……」
他只覺臉上有些發燙,搖了搖頭,剛要舉步向前,忽然感覺掌心中一涼,似乎多了個東西。他攤開手掌一看,竟是一顆快要化開的松子糖,糖紙上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