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被她這突如其來的靠近弄得有些不自在，頸後微癢，下意識向後傾了傾身。
「二小姐，故事還長，細水長流才好。」他藉著放茶盞的動作拉開些許距離，笑道，「這般豪傑故事，聽多了，怕二小姐晚上積食，或是夢魘了，夫人怪罪下來，我可吃罪不起。下次再講那『豹子頭』林衝風雪山神廟，如何？」
「哼，姐夫小瞧人！」蘇朝槿佯裝薄怒，坐直了身子，「朝槿雖是弱質女流，心中亦慕那等俠義之氣。姐夫下次來，定要接著講林教頭的故事，我可記下了！」
她眼底跳動著明亮的光，彷佛已經預見了下一次聽故事的樂趣，那神情，不似深閨弱女，倒有幾分像聽聞江湖快事、心嚮往之的俠少。
許舟望著她瞬間煥發的神采，忽然覺得，這《水滸傳》的剛猛鮮活之氣，伴著原文那生動潑辣的言語，確實比那淒婉纏綿的《紅樓夢》，更能驅散這深宅冬日裡固有的沉鬱。
他點了點頭：「好，下次便講林教頭的故事。」
「好耶，姐夫真好！」
蘇朝槿笑眯眯道。
許舟望著她因興奮而微紅的臉頰和鼻尖細小的汗珠，忽覺暖閣內炭火過旺，熏得人有些口乾。他起身推開半扇窗，寒風裹著雪沫捲入，帶來一絲清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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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裡的打殺終究是話本，二小姐聽聽便好，莫要過於掛心。」
「姐夫，」蘇朝槿卻突然喚住他，她眼底先前聽故事時的亮光黯淡了些許，「這《水滸傳》……真好。一百零八位英雄，聚義梁山，快意恩仇……故事一定很長很長吧？」
她抬起眼，又道：「我……我怕我身子不爭氣，等不到聽你講完『排座次』的那一天……」
許舟回身，見她攥著帕子的指節微微用力，更漏聲遙遙傳來，他瞥見案上那碗早已涼透的八珍湯，湯色渾濁，枸杞沉浮。
許舟輕輕撫平衣袖上的褶皺，聲音沉穩：「二小姐多慮了。故事長，日子也長。好故事如同好酒，需得慢慢品，急不得。」
他走到窗邊，指著窗外院落中一株在風雪中依然挺立的老梅，「你看那梅樹，歷經寒暑，方能年年綻放。二小姐如今精神漸佳，只要好生將養，莫說聽完梁山聚義，便是聽我講完他們招安平四方，也定然來得及。」
蘇朝槿怔怔地望著許舟，又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株寒梅。
許舟笑了笑，語氣轉為輕鬆：「況且，這梁山好漢的故事，講究的就是個『義』字當先，氣血昂揚。二小姐多聽聽，沾些豪俠之氣，於身心只怕比那溫補的湯藥還強些。可比那些哭哭啼啼的才子佳人話本子強多了。」
蘇朝槿眼中的陰霾似乎被這話吹散了些，她微微歪頭：「真的？」
「自然是真的。」許舟拱手告辭，「時辰不早，我也該回去了。二小姐慢用。」
蘇朝槿連忙放下湯匙，目光切切地看著他：「姐夫，你何時再來講那林教頭的故事？」
許舟本想含糊過去，但見她那雙滿是期待的眼睛，只得道：「三天後吧，若無事便來。」
蘇朝槿臉上立刻雲開霧散，綻出笑容：「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許舟接道，隨即神色認真了幾分，「既然我答應了小姐，小姐也需答應我一事。」
「姐夫請說。」
「按時用飯，安心靜養。精神足了，聽故事才更有滋味。這便是養精蓄銳，好比英雄上陣前要飽餐戰飯一般。」
蘇朝槿聞言，鄭重地點了點頭：「好，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
許舟笑了笑，再次拱手，轉身踏出暖閣。
蘇朝槿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神情恍惚了一下，眸中泛起一抹明亮的光彩，喃喃道：「綠巧，姐夫說……聽英雄故事能養精神呢。」
綠巧從門外悄步走進，笑道：「是呢，小姐。姑爺說得在理。」
「你這丫頭，耳朵倒尖……」蘇朝槿嗔怪一句，隨即嘴角抑不住地上揚，「嘿嘿。」
綠巧看著桌上幾乎未動的點心和那碗涼透的湯，輕聲勸道：「小姐，您方才只顧著聽故事，就只用了半碗湯水。此刻是否用些點心，或是讓廚房送些易克化的膳食來？」
蘇朝槿下意識地想搖頭，她確實沒什麼胃口。但話到嘴邊，想起了方才與許舟「按時吃飯，養好精神」的約定，那拒絕的話便咽了回去。
她點了點頭，對綠巧微笑道：「好，是有些餓了。不必大費周章，就上些清粥小菜吧。」
綠巧連忙應下，使了個眼色，習秋便悄聲出去吩咐。
不一會兒，一碗熱騰騰的碧粳米粥並幾樣精緻小菜便端了上來。
蘇朝槿拿起銀匙，慢慢舀著粥送入口中，動作雖依舊斯文，卻比往日多了幾分認真。
只是吃著吃著，她眼眶微微泛紅，望著窗外天色，低聲自語：「那般精彩的世界……真盼著能一直聽下去，一直……」
綠巧與習秋在一旁見狀，心中酸澀，卻強忍著不敢落淚，只默默侍立一旁。
許舟踏出院子時，回頭望了一眼。
瓦上積雪皚皚，映襯著院內那樹紅梅，愈發顯得孤艷奪目。
他忽然想起《水滸傳》開篇那句：「試看書林隱處，幾多俊逸儒流。虛名薄利不關愁，裁冰及剪雪，談笑看吳鉤。」
這梅與雪，倒有幾分暗合那開篇的意境。
暮色漸合，許舟提著劍往明鏡園去。
林間積雪未化，枯枝在北風裡搖曳，劃破灰濛的天空。
他揮劍斬斷前方探出的礙事梅枝，花瓣混著雪粒，撲簌簌落了他滿肩。
劍氣驚起數隻寒鴉，聒噪著飛向遠處。
許舟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殘陽沉入西山，心中一片澄澈。雖說今日陪二小姐講故事花費了不少時光，但練劍的功課絕不能荒廢。
而且，見她能因那些豪俠故事暫展歡顏，他心中亦覺寬慰幾分。
這世間風雨固然多，但總有些東西，能如這手中劍、書中義一般，給人一點支撐下去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