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的凳子冷不防被一腳踹開,許舟猝不及防,跌坐在身後的柴堆上。
抬頭時,只見甘棠已站起身,晨光透過窗隙,恰好勾勒出她唇角一抹極淡、旋即消逝的弧度。
許舟怔住。
待他回過神,那抹紅影已快步出了廚房,消失在微熹的晨光里。
他搖搖頭,準備起身,卻瞥見灶台邊放著一小包松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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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捏起一顆,放入口中,甜意慢慢化開,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澀然。
晨光漸亮,許舟在演武場多練了半個時辰拳。
木人樁上裂痕又添新跡,他卻有些心不在焉。
蘇玄正咬著包子晃悠過來:「琢磨什麼呢?拳風都帶著躁氣。」
許舟收勢,抹了把汗:「在想給二小姐講什麼新故事。」
「故事?」蘇玄正咽下食物,「上回那賣油郎就挺好,比那些才子佳人實在。我看二妹聽得歡喜。」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要我說,真男人就該講點快意恩仇的。」
許舟失笑:「二哥高見,容我再想想。」
回到小院時,日頭已近中天。
汀蘭提著食盒小跑迎來,面帶歉色:「公子,您可回來了。對不住,我今早起晚了,早膳一直溫在灶上。」
許舟這才驚覺時辰不早:「無妨,我也起得遲。你昨夜沒歇好?」
汀蘭揉了揉眼睛,嘆氣道:「是司琴姐姐,也不知怎麼了,昨夜噩夢不斷,驚醒好幾回,擾得我也沒睡踏實。」
許舟聞言,腳步微頓。
原來司琴昨夜說的做噩夢,並非全是託詞藉口。
許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目光落在食盒第二層露出一角的點心上。
「這是?」
「哦,這個啊,」汀蘭一邊擺著碗筷一邊答道,「剛才回來時碰巧遇上綠巧姐姐,她塞給我的。說是二小姐小廚房新做的芙蓉酥,味道極好,讓公子也嘗嘗鮮。」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我看她話里話外的意思,是提醒公子,是不是該去給二小姐講講新故事了。她說雖二小姐沒明言,但瞧著今日興致不高,有些煩悶。」
許舟拿起一塊芙蓉酥,酥皮層層分明。
「二小姐……可是對之前的故事厭了?」
「綠巧姐姐倒沒直說,只提了句,那《賣油郎》和《雙縣令》的稿子,二小姐翻來覆去看了許多遍,怕是……」
汀蘭沒再說下去。
「知道了。」
許舟幾口吃完早點,心下已有了計較。
他剛起身,院門處便傳來響動。
竟是綠巧去而復返。
「姑爺,」綠巧邁步進來,臉上堆著笑,先是福了一禮,「您用過早膳了?這芙蓉酥可還合口?二小姐特意吩咐小廚房做的,說姑爺或許喜歡。」
許舟點頭:「甚好,有勞二小姐掛心,也辛苦你了。」
「姑爺客氣了,」
綠巧眼神閃爍,話鋒不著痕跡地一轉,「只是……姑爺近日忙碌,有些時日未去給二小姐講書了。二小姐雖未說什麼,但奴婢瞧著,她總對著窗外發呆,怕是有些悶了。」
她觀察著許舟的神色,又補上一句,「奴婢想著,若姑爺得空,有什麼新奇的段子,去給二小姐解解悶,那是再好不過了。」
許舟會意,順勢道:「巧了,我正琢磨了個新故事,本想下午送去。」
綠巧聞言,臉上笑意更真切幾分,卻忙提醒道:「姑爺有心了!只是……二小姐午後需得靜養,慣常要歇晌的。您看……」
許舟想到下午自有安排,便道:「眼下離午休應還有些時辰,我這就過去一趟吧。」
綠巧眼睛一亮,喜形於色:「那敢情好!二小姐定然歡喜!」
兩人一同往二小姐院落行去。路上,許舟想起一事,斟酌著開口:「綠巧姑娘,二小姐她……玉體究竟是何不適?我見府中上下都極為小心。」
方才還帶著笑意的綠巧,神色驟然一黯,低下頭,聲音也低了下去:「姑爺……奴婢……奴婢也說不好。只知老爺夫人不知請了多少名醫,用了多少珍稀藥材,都……都沒個準話。」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小姐她……心裡苦,身子也受罪……」
許舟見她如此,不便再問,只得沉默前行。
將至院門,忽聞一陣清脆笑語破空而來。
許舟抬頭,只見一個雪團迎面疾飛,他下意識側身避開,雪沫仍濺濕了袍角。
許舟愕然,看向綠巧。
綠巧已是臉色發白,驚撥出聲:「小姐!」
卻見月門內,梅樹旁,蘇朝槿提著月白裙裾轉出身來,鼻尖凍得通紅,頰邊卻漾著難得的光彩,發間一對翡翠蝴蝶簪隨她動作輕顫,恍若振翅。
「姐夫!」她語帶雀躍,「你怎麼不接我的雪球呀?」
許舟看著蘇朝槿像只歡快的雀兒,彎腰團起一個雪球,趁他不備,「嗖」地擲來。
許舟側身,雪球擦著他肩頭飛過,在廊柱上綻開一朵碎瓊亂玉。
「二小姐,你這可算偷襲。」許舟撣了撣衣襟,笑著說。
「兵不厭詐!」蘇朝槿笑得狡黠,手上不停,又一個雪球帶著風聲襲來。
這次許舟未再避讓,右手疾探,竟凌空將雪球穩穩接住,掌心傳來沁涼寒意
「二小姐要是想切磋,演武場的木樁可比我經砸些。不過綠巧說得對,你身子骨弱,還是少玩雪為好。」
「嘿嘿,我也沒那麼嬌弱啦!」蘇朝槿不服,又捏了個更大的雪球,小跑著逼近,「看招!」
許舟這次未硬接,腳下步伐變幻,輕巧繞到她側翼,彎腰隨手抓了一把雪,指尖微用力,雪團變得緊實,卻刻意放緩了力道,輕輕回敬在她厚厚的斗篷上。
「今天天氣這麼好,難得二小姐有雅興。」
兩人你來我往,雪球紛飛。
蘇朝槿起初還有些笨拙,後來漸入佳境,甚至懂得藉助梅樹躲避;許舟則始終收著力,更像是在陪練,偶爾被雪球擊中,也只是笑著搖搖頭。
一番玩鬧下來,他額角見了層薄汗,蘇朝槿更是臉頰紅撲撲的,髮髻間沾著幾點未化的雪花,氣喘吁吁卻笑容燦爛,比簷下冰凌折射的陽光還亮堂幾分。
一旁侍立的綠巧與幾個小丫鬟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瞧見了詫異。
尤其是一位年長些的嬤嬤,眉頭微蹙,低聲道:「奇了,往日裡二小姐在風雪中站不上半盞茶的功夫便要咳嗽,今日玩了這許久,非但無礙,氣色反比平日更顯鮮活紅潤,真是菩薩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