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意識到,自己差點被這荒唐的局面和一時衝動所支配。
目光掃過司琴泛紅的耳根和依舊起伏不定的胸口,他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帶著一絲不容置疑:「休要胡言亂語。老實交代,翻牆入院,究竟所為何事?若再扯謊,莫怪我不講情面。」
司琴見他神色驟變,不似作偽,心裡一慌,脫口而出:「是大小姐!大小姐她……她做了個夢,夢見姑爺院裡……有、有不清不楚的人,才讓我來看看的!真的不關人家的事啊!」
她說著,竟帶上了哭腔,只是光打雷不下雨。
許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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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大小姐的意思。
他心下瞭然,又看著司琴這副模樣,那點殘存的戲弄心思也徹底散了。
「行了,」他語氣緩和下來,帶著些許無奈,「今夜之事,到此為止。回去告訴大小姐,我院內清淨,無需掛心。以後……莫要再行此等危險之舉。」
說罷,他轉身解開門閂,拉開了房門,示意她可以離開。又將外袍遞過,語氣平淡:「回去罷。下次別再大半夜放風箏了,不安全。」
司琴系著衣帶的手指一頓,杏眼裡霎時水光瀲灩,拖長了哭腔:「姑爺好沒道理!平白欺負了人,還要說教……司琴的命,比那黃連還要苦上三分……」
「兩桿糖葫蘆。」許舟揉了揉眉心,截住她的話頭。
司琴的哭聲立止,眼角那點濕意迅速收了回去,正色道:「姑爺放心,今夜之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再無第三人知曉。」
「打住,」許舟抬手制止,眉頭微蹙,「本來就沒什麼事情發生,幹嘛遮遮掩掩的?」
「哦?」司琴忽地湊近半步,仰起臉,「姑爺當真覺得……什麼都沒發生?」
許舟沉默一瞬:「……岳母送的點心。」
司琴臉色一僵,又漾開笑意,福了一禮:「姑爺歇著,我先告退。」
說罷,利落地整理好衣裙,轉身便欲離開。
恰在此時,窗外院中傳來「叩」的一聲輕響,似金石觸地,清脆,且帶著寒意。
許舟轉頭看去,只見院角那株老樹下,甘棠抱劍而立,肩頭、發梢已覆了一層薄雪,不知站了多久。
月色映著她半張臉,清冷如霜,目光掃來時,比那未出鞘的劍鋒更利三分。
許舟喉頭一哽,那句「我沒有」幾乎脫口而出,隨即又覺莫名——本也無事,何須辯解?
他定了定神,正待開口,身後的司琴卻「咦」了一聲,猛地從他腋下鑽出,帶著哭腔撲向院中:「棠棠!你可來了!姑爺他……他方才……扯我衣裳!還要……還要逼我做那等事!我可是寧死不從,寧死不從啊!」
她哭聲嘹亮,卻不見半滴眼淚,只顧拽著甘棠的衣袖乾嚎。
許舟閉了閉眼,有些無語。
甘棠未看司琴,手腕微震,劍鞘倏地遞出,不偏不倚,將司琴的裙擺牢牢釘在廊柱之上。
司琴的哭嚎戛然而止,捂著嘴,瞪大了眼,求助似的望向許舟。
許舟抿了抿唇,對甘棠略一頷首:「甘棠姑娘安好。夜色已深,許某先行歇息。」
說罷,他也不再多說,轉身回房,闔上門窗。
屋內未點燈,他褪去外衫,躺上床榻,將被褥拉至下頜,耳邊仍能聽見院外隱約的動靜。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司琴細細的嗓音隔著窗欞飄來,帶著幾分故作的老成:「姑爺……我走啦!今夜……今夜之事,念在姑爺初犯,我便不計較了。若再有下回……哼,定要你好看!」
腳步聲窸窣,漸行漸遠,院門開合,復歸寂靜。
許舟躺在黑暗中,紋絲未動。
又過了許久,直至窗外萬籟俱寂,連風聲都歇了,他才緩緩側首,望向緊閉的窗戶。
寒氣似乎能透窗而入,讓他想起那抹立於雪中的紅影。
褥子裡的暖具早已涼透。
他忽地坐起——那倔強的丫頭,莫非還在院裡?
此念一生,再難安臥。他趿了鞋,悄聲摸至窗邊,推開一道細縫。
只見月光清冷,樹下,甘棠依舊抱劍而立,姿態與半個時辰前毫無二致,若非肩頭積雪又厚了幾分,幾乎要讓人以為時光凝滯。
劍鞘末端已結了一層薄冰。
許舟心頭一緊,猛地推開房門,踏著冰冷的積雪疾步而出,襪履瞬間被寒意浸透。
「你不要命了?」
他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怒。
甘棠聞聲,身子幾不可察地微側,視線掠過他,投向別處,唇線緊抿,面色較冰雪更白三分。
許舟伸手去握她手腕,觸手之處,冰寒刺骨,激得他指尖一顫。
甘棠手腕一抖,欲要掙脫,劍穗上凝結的冰珠簌簌落下,砸在青磚上,聲聲清晰。
許舟瞥見她毫無血色的唇瓣,心下莫名一澀,不由分說,加重了力道:「跟我進屋。」
甘棠甩開他的手,劍穗上凝結的冰珠簌簌滾落,在青磚上濺開細碎的水痕。許舟觸到她腕間刺骨的涼意,又瞥見那過分蒼白的臉色,心口莫名一緊。
「算我求你……」
他聲音低沉,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疲態。
甘棠睫毛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終是冷哼一聲,轉身逕自走向一旁的廚房。
許舟合上院門,跟了進去,見她已抱著劍在灶前的小凳上坐定,脊背挺得筆直,不像烤火,倒像似如臨大敵。
「喝點熱水,驅驅寒。」
許舟遞過粗陶碗。
甘棠側過臉,停頓片刻,才接過碗,小口抿著。
炭盆里火光跳躍,映得她臉頰似乎有了些微暖意。許舟半跪著往爐膛里添了幾根柴禾,屋內一時只剩柴薪燃燒的噼啪輕響。
他尋了個離她不遠不近的凳子坐下,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帶著幾分尷尬。
許舟清了清嗓子,沒話找話:「這天色……看來快亮了。」
甘棠抬眸掃了他一眼,目光清冷,復又垂下,專注地看著跳動的火苗。
許舟支著下巴,直到蘇府外傳來打更人的喊聲:「五更天明,早睡早起。」
他倦意上涌,眼皮漸漸沉重。
迷糊間,似有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他下意識伸手,卻撈了個空——抬眼看去,甘棠不知何時已挪到對角,正用劍鞘撥弄著炭火。
他打了個哈欠。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