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險些沒忍住笑。
他將紙包揉成團,慢悠悠道:「司琴姑娘,你獨自吞了八塊玉露團這事,想來也不願讓甘棠和大小姐知曉吧?」
司琴下意識後退半步,雙手環抱,睜大了眼。
許舟低笑一聲,轉身離去。
院裡靜下後,甘棠默默回到榻上,重新裹緊被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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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琴撇撇嘴,探頭探腦推開門縫,小聲問:「棠棠,你可好些了?方才……沒聽見什麼吧?姑爺太壞了,竟拿話捏我!不過是吃他幾塊點心罷了。」
甘棠蜷在被中,只露出半張臉,沒有應聲。
司琴端詳著她的臉,略顯訝異,伸手碰了碰她的臉頰:「咦,棠棠,你臉色瞧著倒是好了不少。」
她眼珠一轉,壓低聲音,「看來姑爺這手暖心的本事,比湯藥還靈,早知道就早些叫他來。」
甘棠面色依舊平淡,唯有耳尖微微透出些許暖色。
司琴自顧自又絮叨起來:「棠棠……你說姑爺是不是忒貪心?我瞧著他對我也像是有意思,明明都有了你了……還不知足呢。今兒夫人原要送他那兩個丫頭,我剛一提,他眼睛都亮了,直咽口水……」
她兀自在床邊嘀嘀咕咕,越說越是沒邊。
甘棠只是挑了挑眉,並不接話。
待司琴又編排了許舟幾句,甘棠終於淡淡吐出兩個字:「聒噪。」
司琴瞅了她一眼,停下話頭,忽然就抽抽搭搭起來,滿臉委屈:「嗚……姑爺不跟我最好便罷了,連你也向著他……都欺負我,我、我告訴小姐去……」
「玉露團。」甘棠冷不丁道。
「……棠棠你好生歇著,我也困了,明日再來看你。」
司琴話音戛然而止,腦袋一縮,快步溜出了房間。
梆子聲隔著院牆傳來,有些模糊。
許舟坐在書案前,看著汀蘭在一旁默默鋪整床褥,有些出神。
忽然,他眉心微微一蹙,識海之中,一尾陰陽魚的虛影毫無徵兆地浮現,緩緩遊動。
是那位前輩。
許舟心下瞭然,旋即又是一陣無奈。先前總以「內人膽怯,神魂離體恐驚擾她」為由推脫,不過是權宜之計。
今夜若真有人來尋,只盼前輩不要怪罪才好。
「公子,床鋪收拾妥當了。」汀蘭抱著繡枕,立在門邊輕聲道。
司琴從她身後探出半個身子,笑嘻嘻道:「姑爺,今晚汀蘭可歸我啦!」
許舟目光掃過司琴那滴溜溜亂轉的眼珠,心下明瞭,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淡淡道:「正好,我需靜心溫書,怕是要熬個夜。」
司琴臉上笑容不變:「那姑爺注意休息,我們先走了。」
說罷,拉著汀蘭便走。
「公子晚安。」
汀蘭回頭補了一句,便被司琴拽了出去。
待腳步聲遠去,許舟吹熄了燈,和衣躺下。
他收斂心神,緩緩入定。
神魂離體的剎那,一股若有若無的牽引之力便籠罩過來,引著他朝某個方向而去,意識也隨之漸漸沉溺。
司琴房內。
司琴咬著被角悶聲道:「汀蘭,你說,要是你的短處同時被兩個人捏住了,可怎麼辦?」
「短處?司琴姐姐,你有什麼短處落在公子手裡了?」
汀蘭正對著手裡繡歪了的鴛鴦枕發愁,順口答道,又往邊上挪了挪,「姐姐,你擠到我了!」
「才沒有!」司琴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獨自望著帳頂發呆,眉頭微微蹙起,不知在想些什麼。忽然,她像是想到什麼極不可能的事,猛地搖了搖頭。
「不對,斷然不會的……」
「嗯?司琴姐姐,你說什麼不會?」
「啊?我說……我說我的汀蘭妹妹,真是越發水靈了。」
「嘿嘿,姐姐又取笑我。」
許舟踏入那片熟悉的夢境,腳下已是堅實的青石。一座小亭靜立中央,四周混沌退去,唯見星河垂落。
那道月白身影端坐亭中,周身籠罩在朦朧清輝里,正執壺斟茶,水聲潺潺,茶香幽微。
「前輩。」許舟上前抱拳,心下權衡,還是硬著頭皮開口,「今夜……恐怕不能久留。家中……有些瑣事,需得回去照應。」
他想到今夜房中可能有人會來,不便久離,臉頰不免有些發熱。
月白身影執壺的手微微一頓,並未抬頭,只有清冷的聲音傳來:「照應?」
許舟喉結滑動,穩住心神道:「是。晚輩既已成家,有些責任,推脫不得。」
亭中靜默片刻,唯有茶煙裊裊。
「責任……」月白身影輕輕重複了一遍,語氣難辨。
她終於抬眼,雖面容模糊,但許舟卻感到一道清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家中,當真有人需你此刻回去『照應』?」
許舟心頭一緊,面上強自鎮定:「前輩何出此言?自然是有的。」
月白身影不再追問,只淡淡道:「既如此,便去吧。」
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許舟如蒙大赦,行禮後迅速退出了夢境。
待他意識消散,月白身影獨自坐在亭中,望著星河,周身月華流轉,許久,才極輕地低語了一句:「責任……周序……」
……
與此同時,司琴房內。
汀蘭起初還有些拘謹,但架不住司琴連說帶比劃地鬧騰,兩人笑作一團,最後擠在被窩裡說悄悄話。
「……公子小時候身子弱,還總做噩夢,」汀蘭小聲說,「一夢見嚇人的,就往床底下躲,非得夫人抱著才能安心睡著。」
「真的呀?」司琴好奇地湊近,「都夢見什麼了?」
汀蘭想了想:「公子說,好像總夢見兩個人坐著一輛怪模怪樣的鐵車,然後遇上了山崩地裂……」
司琴聽得睜大了眼睛。
「司琴。」
就在這時,院中傳來蘇瑤雲清冷的聲音。
司琴一個激靈,連忙從被窩裡鑽出來,披上外衣就跑了出去。
「小姐,您怎麼起身了?」
她見蘇瑤雲獨自立在梅樹下,面對著幽暗的魚池。
蘇瑤雲靜默片刻,輕聲道:「去他那邊看看,屋裡是否有人。」
「啊?」司琴一時沒反應過來,愣了下才明白指的是姑爺的屋子,「哦哦,奴婢這就去!」
她快步朝許舟的院落走去,心裡卻嘀咕開來:汀蘭就在我這兒呢,姑爺屋裡還能有誰?莫非……小姐是察覺有什麼人進去了?還是說……小姐她……
她不敢再深想,腳下步子卻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