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將白瓷勺輕輕擱在碗邊,道:「這是先前司琴姐姐送來的。她說估摸著你這個時辰該醒了,特意讓廚房溫著……」
她頓了頓,又道,「公子說過酉不食,過亥不飲,但修行人也未必真箇餐風飲露,暖胃的東西該用些還是用些。」
許舟接過碗,指尖傳來的溫熱讓他微微一愣。
他確實因是神遊而非勞體,並不覺疲憊,但這莫名的飢餓感卻做不得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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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也顧不得許多規矩,拿起勺子便嘗了一口,甜糯溫熱,正好撫慰肺腑。
「司琴倒是細心。」他隨口道。
汀蘭在一旁點頭:「綠巧姐姐說,司琴姐姐手藝可好了,時常給二小姐做些精細的藥膳點心,二小姐用了都說好呢。」
用罷早飯,晨霧尚未散盡。
許舟緩步走入演武場。晨光熹微,蘇玄正扎著馬步,一桿銀槍橫在膝頭,額上汗珠清晰可見。蘇儒朔坐在太師椅里,手邊石桌上擱著一盞茶,見許舟來了,略抬了抬下巴。
「來得巧,」蘇儒朔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瞧瞧你二哥這一式『驚鴻點水』,可還像樣?」
蘇玄正聞聲,深吸口氣,奮力將銀槍向前刺出。槍尖破空,卻帶了些虛浮的顫意。
許舟駐足看了片刻,開口道:「岳父,二哥這一槍……意在形先,頗有返璞歸真之意。」
蘇玄正立刻鬆懈下來,搶白道:「爹!聽見沒?許舟都說是返璞歸真!」
話音未落,一粒不知從何而來的小石子「啪」地打在他膝彎。蘇玄正「哎喲」一聲,踉蹌半步,銀槍「哐當」砸在青磚上。
蘇儒朔沒看他,只拂了拂衣袍起身,語氣依舊平淡:「年關將至,太蒼宗考核轉眼便到。屆時若還是這般『返璞歸真』,丟人的橫豎不是我。」
他目光轉向許舟,略緩了些,「你倒比他勤勉些。」
許舟還未答話,揉著膝蓋的蘇玄正忽然插嘴,壓低聲音道:「對了,爹,昨日聽說密諜司那案子結了,說是北狄細作動的手。昨夜已有位侍郎家的公子,『請』去喝茶了。」
許舟眉梢微動。
真兇就在眼前,這案結得倒是利落。
蘇儒朔聞言,嘴角扯了扯:「找不到真兇,便尋個家裡曾開罪過他們的頂缸。這般做法,也不是頭一遭了,無非是潑髒水的舊戲碼。」
他像是想起什麼,轉而看向許舟,「前日你給朝槿講了什麼……賣油郎的故事?」
許舟心頭一緊,正待開口,卻見蘇儒朔只擺了擺手:「朝槿聽著歡喜便好。得空多寫幾個這般新奇的故事予她。」
說罷,不再多言,拎著還想辯解的蘇玄正便往祠堂方向去了。
日頭漸高,許舟回到小院時,見汀蘭正拿著雞毛撣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廊下的欄杆。
見他進來,小丫鬟眼神飄忽了一下,忙擱下撣子,轉身從屋裡端了杯溫茶出來,遞到他手邊:「公子,喝茶。」
許舟接了,並不喝,只看著她。
汀蘭被他看得不自在,又繞到他身後,小聲說:「公子累了吧?奴婢……奴婢給您捶捶腿?」
許舟坐下,由著她不輕不重地捶了幾下腿,才開口:「說吧,闖什麼禍了?還是又看中鋪子裡哪支簪子錢了不夠?」
汀蘭手下停了停,聲音悶悶的:「才沒有……」
「那就是有事。」
汀蘭憋了片刻,臉頰微微漲紅,才極小聲道:「奴婢……奴婢聽習秋姐姐說,夫人……夫人似乎在物色人,想、想給公子房裡再添兩個……通、通房丫鬟……」
她越說聲越小,幾乎要埋進地里,「說是……已經有了人選,好像……好像還會彈曲兒……」
許舟聽了,半晌沒說話。
汀蘭偷眼瞧他,愈發忐忑,卻聽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會彈曲兒?」許舟語氣平淡,「那正好。讓她們彈曲,你嘛,」
他頓了頓,「照舊給我端茶倒水就行。」
汀蘭猛地抬頭,眼睛睜得圓圓的:「公子!奴婢、奴婢是說真的!」
「我也是說真的。」許舟看著她,「怎麼,你覺得公子我是那等貪新鮮、聽曲兒就找不著北的人?」
「奴婢不是這個意思!」汀蘭急道,臉更紅了,「只是……只是奴婢笨手笨腳,也、也伺候不好……」
「笨點好,」許舟截斷她的話,端起那杯一直沒喝的茶,抿了一口,「機靈過頭了,我還得防著。」
汀蘭愣在原地,眨了眨眼,像是沒明白,又像是明白了什麼,嘴角慢慢、慢慢地翹起來一點,方才那點不安和委屈頃刻間散了大半,只低聲嘟囔了一句:「那……那說好了,還是奴婢來端茶倒水……」
……
戌時三刻,東院書房。
林疏雨歪在暖榻上,指尖拈著顆南瓜子,正嗑得津津有味。聽得門外腳步聲近,她才不慌不忙地將瓜子碟子往錦墊下一塞,順手撈起案上一管狼毫,對著鋪開的宣紙裝模作樣地比劃。
許舟躬身請安,正瞥見那宣紙上墨跡未乾,卻只胡亂塗著幾個墨團,哪是臨帖的樣子。
「來了?」林疏雨頭也不抬,狼毫虛懸,似在端詳字跡,「朝槿那丫頭,每天悶在屋子裡,也是無聊的很。」
筆尖一頓,一滴飽滿的墨汁「啪」地落在紙上,迅速暈開。
「如果你有空,想出了什麼新奇好玩的故事,不妨去和她說說,也給她解個悶。」
許舟思索片刻,前日這岳母才在雲水間的茶會上,將他說的賣油郎添油加醋吹噓了一番,引得一群貴婦嘖嘖稱奇。
此刻怕是又缺了在姐妹面前炫耀的談資了。
他低頭,掩住嘴角一絲笑意,恭順應道:「小婿明白。」
「好,乖了。」林疏雨滿意的點了點頭。
……
月色清冷,染白了簷角垂掛的冰凌。
許舟踩著積雪,吱嘎作響,繞過月洞門往東院去。一株老梅枯枝斜出牆頭,冰晶凝結,風過處,簌簌落下,灑了廊下小丫鬟一身。
司琴正蹲在迴廊邊,石榴裙曳地,手裡提盞羊角燈,用一根銀簪小心翼翼地撥弄石縫裡搬家的螞蟻:「十五、十六……哎,不對?」
她撓了撓頭站起身來,看見了許舟,頓時眼前一亮:「姑爺你可算來了!我做的酒釀圓子滋味如何?為了姑爺特地多撒了一把糖桂花呢!」
許舟瞧著地上驚慌四散的螞蟻,忍俊不禁:「甜得很,再甜些,只怕要招來蜜蜂了。」
「蜜蜂?」司琴眼睛滴溜溜一轉,滿是好奇,剛要追問,涼亭方向傳來一聲輕響,是茶蓋輕叩杯沿的脆聲。
八角亭四垂著青紗帳,用以擋風,卻遮不住裡面的人影。
蘇瑤雲靜靜坐在一張古琴前,一雙覆著白綾的眼睛微微仰起,似在「凝望」亭角懸著的一串銅風鈴。
她肩頭狐裘滑落半幅,露出裡面素雅的衣裙,腕上一串手串,在朦朧燈光下泛著幽微的藍光,隨著她輕叩琴板的動作輕輕晃動。
許舟笑了笑:「大小姐。」
蘇瑤雲聞聲,側過臉來,白綾下的面容平靜無波。良久,才輕聲開口,嗓音清冷,:「……再給我講講那個吧。」
許舟微怔:「大小姐想聽什麼?精衛填海?還是愚公移山?」
蘇瑤雲緩緩搖頭,白綾似乎隔絕了外界一切色彩:「盤古開天闢地的故事。」
許舟心下訝異,這還是大小姐第一次主動說要聽什麼故事,可為什麼是盤古?但她既然想聽,就再說一遍吧。
他清了清嗓子,講述起來:「話說太古之初,天地混沌如雞子,盤古生其中……」
他聲音平穩,將那段開天闢地的壯闊史詩娓娓道來。
蘇瑤雲靜靜聽著,覆眼的綾帶讓她神情難辨,唯能見唇角微微抿起,似在腦海中勾勒那清濁分立、星辰誕生的景象。
故事講完,亭中一時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