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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猴子的故事

  「那日偶然算到你會有一劫,順手為之罷了。」

  白色人影的聲音依舊清冷,如同玉石輕叩,在混沌的空間裡盪開細微回音。周身的符文流轉不息,明滅不定。

  許舟認真道:「對前輩是順手,對晚輩卻是性命攸關的大事。恩情不敢或忘。」

  符文的光芒微微一頓,像是在打量他。

  許舟沉吟片刻,忽又開口:「晚輩能再次至此,是前輩指引?」

  他話說得直接,眼神卻落在那些變幻的符文上,看不出太多情緒。

  白色人影未置可否,只抬手凌空一點。一道流光自其指尖迸發,如游蛇般繞著許舟盤旋一周,最終沒入他眉心。

  「你的能力,很有趣。」她冷冰冰地評價,語調里卻罕有地摻進一絲好奇,「天生靈覺,能闖入別人夢裡,不過你自己都管不住這能力,倒是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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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舟:「……」

  他被這話噎了一下,面上卻沒什麼表情,只乾巴巴地回了句:「前輩慧眼。」

  白色人影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反應,轉而問道:「周序。你既知長生虛妄,鏡花水月,那你以為,存在為何?」

  許舟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晚輩愚鈍,想不了太深。只是覺得,活都活了,總得找點有意思的事做,才不算白走一遭。」

  他頓了頓,忽然反問,「就像前輩,您如今……覺得開心麼?」

  周遭流轉的符文光華似乎凝滯了一瞬。

  白色人影默然良久,方低聲輕語,那聲音里竟透出幾分寂寥:「開心?許久……無人問過我了。」

  她周身的光芒柔和了些許,「不過,若說近日……確有一二事,稍解寂寥。」

  許舟點了點頭,沒追問是什麼事,反而另起話頭:「晚輩沒什麼大本事,唯獨記性還不錯,肚子裡也攢了些故事。」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又道,「家裡有人也愛聽。」

  「哦?」白色人影似乎被勾起了些許好奇。

  「若前輩不嫌,晚輩可否講上一段?」許舟道,「是個一隻石猴妄想齊天,最終卻也逃不開五行山的故事。熱鬧,也荒唐。」

  白色人影微微偏頭,那模糊的面容似乎正「看」向他。

  「我這兒可沒什麼能給你的。」

  「不用給什麼,」許舟笑了笑:「就當謝謝前輩救了我。」

  「講來。」

  她簡短的命令道,竟透出些期待。

  許舟清了清嗓子,在那虛空盤膝坐了下來:「海外有一國土,名曰傲來國。國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喚為花果山。那座山正當頂上,有一塊仙石……」

  他的聲音在空曠詭異的夢境中穩穩傳開。

  「那猴在山中,卻會行走跳躍,食草木,飲澗泉,采山花,覓樹果;與狼蟲為伴,虎豹為群,獐鹿為友……」

  許舟的聲音在混沌中不急不徐地盪開:「……那石猴目運兩道金光,射沖斗府,驚動了高天上的玉皇大帝。陛下駕坐金闕雲宮靈霄寶殿,聚集仙卿,見有金光焰焰,即命千里眼、順風耳開南天門觀看。二將果奉旨出門,看得明,聽得真,須臾回報:『乃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上一仙石卵化產石猴,在那裡拜四方,眼運金光,射沖斗府。如今服餌水食,金光將潛息矣。』玉帝垂恩,曰:『下方之物,乃天地精華所生,不足為異。』」

  他講到那石猴為求長生,筏渡重洋,遍訪名山,終於在西牛賀洲地界聽得樵夫吟唱「相逢處非仙即道,靜坐講《黃庭》」,從而找到通往菩提祖師洞府的道路,他細細描述那靈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幽邃,那菩提祖師的莫測高深,以及石猴得名「悟空」時的懵懂與歡喜。

  白色身影靜坐如初,周身流轉的符文光華卻彷佛隨著故事的起伏而明滅搖曳。

  許舟正講到那悟空在眾師兄前賣弄變化,通了法性,會得根源,破了祖師的盤中暗謎,忽覺周遭混沌之氣微有波動,似有某種無形的時序在此地流轉與外界不同。

  他心下明瞭,雖夢境中方覺片刻,外界怕已過了一段時辰。

  他當即收住話頭,拱手道:「前輩,故事雖好,但是時辰恐怕已經不早,晚輩需得告辭了。」

  那白色人影似乎正聽到關鍵處,聞聲微微一滯,模糊的面容轉向他,清冷的聲音里透出意猶未盡:「夜色尚沉,你可以再待一會兒。」

  許舟搖了搖頭:「府中有人候著。神魂離體過久,怕驚擾了她。」

  「……驚擾?」白色人影輕聲問,周遭符文的光芒似乎柔和了些許,「你的娘子?」

  許舟頓了頓,點頭道:「是。」

  白色人影靜默片刻,終是微微頷首:「……去吧。」

  「前輩若還想聽這猴子的故事,晚輩隨時可來。」

  許舟再度拱手。

  白色身影未再答話,只衣袖輕輕一拂,周遭混沌之氣便如潮水般湧來。許舟但覺身形一輕,已被一股柔和的力量送離了這片夢境。

  在他消失後,那白色身影依舊獨立於虛空之上,良久,才聽得一聲極輕的低語在空茫中化開,念的正是方才故事裡的偈子:「月藏玉兔日藏烏,自有龜蛇相盤結……相盤結,性命堅,卻能火里種金蓮……」

  反覆吟誦幾遍,其聲漸渺,終至與這片混沌夢境一同歸於寂然。

  「公子?公子醒醒!」

  許舟眼睫微動,尚未睜眼,先覺袖口被人緊緊攥住,耳邊是汀蘭帶著哭腔的急喚。

  他緩緩吁出一口氣,只覺四肢百骸仍殘留著一種虛無縹緲之感,而一雙手更是冰得駭人,宛如深井裡湃了整夜的玉石。

  他睜開眼,對上小丫鬟一雙哭得通紅的杏眼。

  「公子您的手怎地這樣冰?臉色也白得嚇人……」汀蘭的聲音都在發顫。

  許舟有心緩解這緊張氣氛,故意慢悠悠提起一律靈氣,讓指尖滲出一點涼意,遞到汀蘭面前,一本正經道:「噓,莫驚,這是神魂剛歸位,沾了點兒九幽下的陰寒之氣。」

  汀蘭嚇得猛抽一口氣,手指抖得厲害,試探著伸過來,快要碰到時又像被燙到一樣縮回。

  許舟見狀,再憋不住,胸腔震動,低笑出聲:「唬你的。」

  「公子!」汀蘭霎時明白又被捉弄,氣得一跺腳,扭過身去,「您又拿這些神神鬼鬼的話來嚇唬人!人家差點、差點就信了!」

  許舟正要再逗她兩句,腹中卻忽地傳來一陣清晰的鳴響,格外突兀。

  汀蘭一愣,旋即破涕為笑,忙道:「您等著,灶上一直溫著吃的呢。」

  說著便快步出去,不一會兒端回一碗熱氣騰騰的酒釀圓子,甜香頃刻瀰漫開來。